亂石谷的清晨，依舊是從那令人絕望的負重跑開始的。
但今天的折磨，似乎有些不同。
日上三竿，當那剩下的三十來號人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哼哧哼哧地跑回營地準備迎接下一輪肉體摧殘時，卻發現原本擺著石鎖、木樁的空地上，竟然擺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排……小馬扎？
而在那高台上，還立著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
李澈手裡沒拿鞭子，也沒拿那要把人逼瘋的竹哨，而是拿了一把摺扇，正笑眯眯地坐在那兒，像個等著學生上課的教書先生。
「都愣著幹什麼？坐。」
李澈用摺扇指了指那些小馬扎，「別說我不心疼你們，從今天開始，咱們每天上午練筋骨，下午練腦子。畢竟，我要的是能辦事的人，不是只會像野豬一樣亂拱的莽夫。」
眾漢子面面相覷。
練腦子？
這幫大老粗，大字不識一籮筐，有的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讓他們練腦子，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那個……教官，」刀疤臉——現在他有了個臨時編號『甲一』，壯著膽子舉起手，「俺們就是個粗人，只會殺人放火，這讀書識字的事兒，是不是太難為人了？」
「殺人放火？」
李澈嗤笑一聲，「那是下三濫的土匪幹的事。我要教你們的，是把人賣了，還得讓人家幫你數錢的本事。」
不管眾人願不願意，這「閻王私塾」算是正式開課了。
第一堂課，李澈沒教什麼之乎者也，而是發給每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李澈指著木板上寫好的字，「記住了，這不是課文，是咱們的『天書』。每一個字，對應一個數字，也對應一個特殊的含義。以後咱們傳遞訊息，不寫字，只畫圈。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哪怕是一張白紙上點了幾個墨點子，那也是絕密情報。」
漢子們聽得雲裡霧裡，但當李澈隨手用幾個數字組合，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今晚吃紅燒肉」的訊息傳給了阿莊，而他們卻還在傻乎乎地猜是不是「敵襲」時，這幫人的眼睛亮了。
這玩意兒，神了！
緊接著，是讀唇術。
「看著我的嘴。」李澈站在台上，只張嘴不出聲，「猜猜我在罵誰？」
眾人盯著看了半天，一個個抓耳撓腮。
突然，角落裡一個瘦小的漢子弱弱地說道：「教官，你是不是在說……甲一是個大傻帽？」
全場哄堂大笑，刀疤臉甲一氣得臉紅脖子粗。
李澈啪地合上摺扇，讚賞地指了指那個瘦子：「丙三，加個雞腿。眼力不錯。」
這一下，眾人的興致徹底被調動起來了。原來這「文化課」，比練石鎖有意思多了！
除了這些，李澈還教他們「易容術」。
不是那種江湖把戲似的人皮面具，而是如何透過改變走路的姿勢、眼神的聚焦、甚至是一個細微的駝背動作，讓自己瞬間從一個殺氣騰騰的死士，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店小二，或者一個老實巴交的農夫。
……
這一日午後，安王趙恪悄悄來到了亂石谷。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地站在營地角落的陰影里，看著高台上的李澈。
此時，李澈正在講「攻心之術」。
「想要搞垮一個敵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殺了他，而是讓他眾叛親離，讓他夜不能寐，讓他看著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覺得是鬼。」
李澈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這就是『反間』。你要學會變成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滲進敵人的內部，也就是『潛伏』。你要像冬眠的蛇一樣，平時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讓敵人把你當心腹，當兄弟。直到關鍵時刻，你露出毒牙，給他最致命的一口。」
「這就是——滲透、反間、潛伏。」
趙恪站在那裡，聽得心神巨震。
這些詞彙，這些理論，他聞所未聞。
在大幹，兩軍對壘講究的是排兵布陣，是奇謀妙計。但李澈所說的這些，已經超出了兵法的範疇，這是一種對人性的極致利用，是一種在陰暗角落裡無聲廝殺的藝術。
「這哪裡是什麼贅婿……」
趙恪看著那個侃侃而談的年輕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分明是個經天緯地的鬼才！讓他去蘇家當個上門女婿，簡直是暴殄天物，是把真龍困在了淺灘啊！」
若是這樣的人能早十年出現在大幹朝堂，或許北境的戰事早就平了，太子黨也早就灰飛煙滅了。
趙恪深吸一口氣，心中對李澈的敬重，又加重了幾分。
……
夜幕降臨。
今天的最後一堂課，是「手語」。
「晚上行動，烏漆嘛黑的，誰要是敢出聲說話，我就先把他的舌頭割了。」
李澈伸出右手，手指靈活地變幻著各種姿勢，「握拳是『停止』，掌心向下是『隱蔽』，兩指併攏向前是『突擊』，小指彎曲是……撤退，或者說，風緊扯呼。」
這套手語並不複雜，全是李澈結合前世特種部隊的手勢簡化而來的，簡單，直接，高效。
這幫漢子雖然書讀得少，但這種實用的東西學得飛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營地里就只剩下了手指翻飛的影子，幾十號人像是一群啞巴一樣，在黑暗中無聲地交流著戰術，配合得竟然有模有樣。
課程結束前，李澈掃視了一圈眾人。
「甲七。」李澈突然開口。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漢子渾身一僵。
「別藏了，把你懷裡那半個饅頭交出來。」李澈淡淡道，「那是晚飯時你偷偷省下來準備留著當夜宵的吧？違反規定，私藏食物，扣十分。再去跑五圈。」
那漢子瞪大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李澈。他藏得那麼嚴實，而且全程都在認真聽課，教官是怎麼知道的？
「還有乙四。」
李澈目光一轉，落在另一個漢子身上，「別在那琢磨怎麼裝病退出了。你剛才摸了三次膝蓋，眼神往谷口飄了五次。想走可以，不用裝瘸，大門在那邊。」
乙四臉色瞬間煞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教官！我錯了！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如果說之前的體能訓練讓他們怕的是李澈的狠，那現在的「文化課」，讓他們怕的是李澈的「妖」。
這人好像能看穿人心！在他面前，誰也別想藏著掖著！
「別把我想得那麼神，我不是算命的。」
李澈似乎看穿了他們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這叫『微表情觀察』，也是你們以後要學的。記住，人心隔肚皮，但眼睛和動作騙不了人。」
「行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
李澈把摺扇一收，「明天繼續。誰要是背不下來《千字文》的前十句，晚飯就別吃了，去啃樹皮吧。」
「是！教官！」
這一次，回答聲整齊劃一，震徹山谷。
沒有任何的不滿，只有發自內心的服從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