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五天。
是一個陰沉的下午,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鐵礦場的工坊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張鋪著紅綢的桌子上,散落著一堆形狀各異的零件。
漆黑的槍管,帶著六個孔的轉輪,彎曲的握把,還有那個看起來猙獰無比的擊錘。
公輸墨洗乾淨了手,甚至還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神情肅穆得像是在進行什麼神聖的儀式。
「東家,裝嗎?」公輸墨聲音顫抖。
「裝。」
李澈點了點頭,眼神里也難得帶上了一絲激動。
公輸墨深吸一口氣,那雙平日裡有些哆嗦的老手,此刻卻穩如磐石。
「咔噠。」
彈簧入位。
「咔噠。」
轉輪歸槽。
「咔噠。」
槍管鎖定。
隨著最後一個銷釘被砸進去,一把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鐵疙瘩」,終於完整地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它很醜。
沒有後世槍械那種流暢的線條,表面甚至還保留著鍛打的痕跡,握把也只是兩塊簡單的胡桃木片。
它很重。
足足有三斤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是一塊板磚。
但它透出的那股子兇悍、冰冷的氣息,卻讓在場的每一個男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血脈僨張。
這是力量。
這是能主宰生死的權杖。
公輸墨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腹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槍身,沿著槍管,滑過轉輪,最後停留在那個彎鉤狀的扳機上。
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彷佛摸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他失散多年的情人,或者是剛剛出生的孫子。
「美……太美了……」
老頭喃喃自語,眼角竟然流下了兩行清淚,「老夫打了一輩子鐵,做了一輩子機關,跟這個比起來,以前做的那些都是狗屎!這才是巧奪天工!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李澈看著老頭這副痴漢樣,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一把抓起那把沉重的「判官筆」。
入手冰涼,重心有些靠前,但握持感出乎意料的好。
「咔嚓!」
李澈大拇指用力,壓下擊錘。
轉輪發出一聲清脆的轉動聲,鎖定到位。
那種機械咬合的質感,簡直讓人上癮。
「別光顧著感動了。」
李澈舉起槍,透過簡陋的準星,瞄準了十步開外的一個木樁,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阿莊!上靶!」
前一刻還在為「真理」的誕生而狂喜的趙恪,此刻正皺著眉頭,手裡那把沉甸甸的「判官筆」像是變成了燙手的山芋。
「卡……卡住了?」
趙恪用力扣了幾下扳機,那轉輪就像是生了鏽的磨盤,死活轉不動了。
剛才那種行雲流水的順暢感蕩然無存。
「別硬扣,再扣裡面的棘爪就崩了。」
李澈走上前,從趙恪手裡拿回槍,稍微晃了晃,又側耳聽了聽,隨後熟練地拆開側板。
只見裡面一個小小的彈簧片發生了位移,死死地頂住了擊錘。
「果然。」
李澈嘆了口氣,並沒有太多的意外,「還是加工精度的問題,這一槍震動太大,零件之間的咬合有了曠量,稍微一錯位,這玩意兒就成了塊廢鐵。」
公輸墨在一旁看得冷汗直冒,老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東家,是老夫無能……」
公輸墨噗通一聲就要跪下,「老夫這就去改!哪怕是用頭髮絲去量,也要把這縫隙給填平了!」
「起來起來,動不動就跪,也不怕折了我的壽。」
李澈把槍重新裝好,順手丟給阿莊讓他收起來,「老頭,這不是你手藝不行,是路子不對。」
「路子不對?」公輸墨和趙恪同時一愣。
「王爺,老頭,你們覺得,要想造出一千把這樣的槍,需要多久?」
李澈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坐下,從懷裡掏出個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這……」
公輸墨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把槍,老夫帶著大徒弟,日夜趕工,磨了整整五天。若是想要一千把……就算把京城的好鐵匠都請來,每個人都手藝精湛,怕是也得個兩三年。」
「而且,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李澈豎起一根手指,「張三打的扳機,裝不到李四做的槍身上。每一個零件都是匠人憑手感磨出來的,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差距,湊在一起就是廢品。這就是為什麼剛才會卡殼。」
「那先生的意思是……」趙恪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不太清晰。
「流水線。」
李澈吐出這三個字,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從今天起,這裡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鐵匠鋪。我要你們把造槍的工序拆開。張三隻管做槍管,李四隻管做扳機,王五隻管做轉輪。」
「每個人只做一樣東西,做到極致,做到閉著眼都能磨出來。」
說著,李澈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公輸老頭,你的任務變了。你不用親自打鐵了,你要做的是『尺子』。」
「尺子?」
「對,制定『公差』。」李澈解釋道,「你要做出一套標準的模具。規定槍管多長、口徑多大、卡槽多深。所有的零件,必須能塞進這個模具里,嚴絲合縫,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只有這樣,張三做的扳機,才能隨意裝在任何一把槍上。這叫——標準化。」
公輸墨聽得如痴如醉。
他在腦海里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無數個一模一樣的零件像流水一樣匯聚,然後迅速組裝成槍,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差別。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公輸墨激動的鬍子都在抖,「若是真能做到這一步,那造槍的速度豈止是快了十倍?那是百倍千倍啊!」
趙恪也被這宏偉的構想給點燃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按先生說的辦!我這就讓人去搜羅工匠,咱們日夜開工,爭取在一個月內,給我的親衛營全換上這『判官筆』!」
「打住。」
李澈突然伸出手,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誰說要大規模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