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轟動全城的生辰宴,就像是一場絢爛的煙火,徹底改變了京城的格局。
蘇家不僅沒在那場精心策劃的羞辱中丟臉,反而踩著明王趙恆的臉面,一戰封神。
那面「照妖鏡」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的傳說。
連帶著蘇家那位原本被人瞧不起的贅婿李澈,名聲也從「只會吃軟飯的狂徒」,變成了「深不可測的奇人」。
而且皇帝御賜『巧奪天工』牌匾一塊,給他和大幹百貨店上了個保險。
但這風頭太盛,未必全是好事。
尤其是對於身處漩渦中心的安王趙恪來說。
三日後,清晨。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蘇府。
清芷院的大門被人急促地敲響了。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一臉憔悴的安王趙恪。
「先生!先生救我!」
趙恪一進院子,就像是火燒屁股一樣,完全沒了平日裡王爺的穩重。
此時的李澈,正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在院子裡陪蘇婉晴練走路。
蘇婉晴今日氣色不錯,雖然額頭上有著細密的汗珠,但步伐比前幾日穩健了許多。
見趙恪這副慌張模樣,李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順手將手裡的暖爐遞給了身旁的伶兒。
「王爺,這大清早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明王帶著兵馬打進來了呢。」
李澈示意伶兒扶著蘇婉晴回屋休息,自己則拉著趙恪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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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澈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倒了杯熱茶,然後才遞給趙恪。
「說說吧,出什麼天大的事了?」
趙恪接過茶杯,也沒心思品,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這才讓他稍微緩過神來,但手還在微微發抖。
「父皇……父皇召見我了!」
趙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
「那是好事啊。」
李澈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道,「你最近又是送軍費,又是搞曲轅犁,皇上又不瞎,肯定得把你叫過去夸兩句,順便賞點東西。」
「不僅僅是夸!」
趙恪壓低了聲音,一臉的忐忑,像是即將上刑場的囚犯,「宮裡的大太監王德海親自傳的話。」
「說是父皇今日早朝後要單獨留我在御書房。」
「還要考校我前些日子遞上去的那份《工欲善其事》的策論!」
說到這兒,趙恪都要哭了。
「先生,那策論可是你寫的啊!」
「我……我這就背了個大概,裡面的很多詞兒我都還沒琢磨透呢。」
「若是父皇問得深了,我豈不是要當場露餡?」
「到時候別說賞賜了,那就是欺君之罪啊!」
原來是怯場了。
也難怪,趙恪雖然是皇子,但這些年一直是個邊緣人物,像這種被皇帝單獨考校的機會,幾乎沒有。
李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趙恪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人感到安心。
「淡定。」
「那策論雖然是我執筆,但裡面的道理我都給你講透了。」
「無非就是『標準化』、『流水線』還有『重農桑、興百工』那幾套嗑。」
李澈轉身,從書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廢紙里,精準地翻出了一張寫滿字的紙條。
「來,拿著。」
「這是『作弊小抄』,也就是重點摘要。」
李澈將紙條塞進趙恪手裡,開始給他搞「考前突擊」。
「你記住幾個核心詞:效率、規矩、民生。」
「皇上若是問你,為什麼要改良工匠制度?」
「你就說為了省錢省力。」
「問你為什麼要重視商賈?」
「你就說為了國庫充盈,為了讓百姓有飯吃。」
李澈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著桌面,節奏感十足。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之乎者也,皇上是馬上打天下的人,他最煩那些酸儒。」
「你就用大白話講,越實在越好,越接地氣越好。」
「比如那個『標準化』,你就拿車輪子舉例子。」
半個時辰後。
趙恪揣著那張被他捏得皺皺巴巴的紙條,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上了馬車。
……
皇宮,御書房。
這裡的氣氛比蘇府的書房要肅穆千百倍。
檀香裊裊,卻掩蓋不住那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皇帝趙淳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坐在龍椅上。
他手裡拿著那份趙恪呈上來的策論,看了許久,一言不發。
趙恪跪在下面,低著頭,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金磚。
手心裡全是汗,腦子裡瘋狂回放著李澈剛才教他的那些話,生怕忘了一個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彷佛凝固了一般。
「老四啊。」
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這『標準化』一詞,頗為新鮮。」
「朕看了半天,雖然覺得有些道理,但總覺得有些離經叛道。」
「你且說說,何解?」
趙恪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但他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雖然恭敬,卻不躲閃。
「回父皇。」
趙恪穩了穩心神,朗聲道,「所謂標準化,其實便是定規矩。」
「如同秦始皇統一度量衡,書同文,車同軌。」
「若天下工匠造車,輪子大小一致,軸距長短相同,那若是戰場上壞了輪子,隨處可換,無需重新打造。」
「此法若推行至兵器局,乃至工部各項營造,可省人力三成,省物力兩成。」
「剩下的銀子和力氣,便可用來做更多的事。」
皇帝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手中的策論,身子微微前傾,似乎來了興趣。
「有點意思。」
「那你這『流水線』又是何意?」
「難道是要像水一樣造東西?」
趙恪越說越順,心中的緊張感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信。
「張三善打鐵,便只打鐵;李四善磨刀,便只磨刀。」
「一人專精一藝,不用來回切換,速度自然快。」
「如同行軍打仗,步兵、騎兵、弓弩手各安其位,方能如臂使指,戰無不勝。」
「若讓騎兵去射箭,弓手去衝鋒,那便是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