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近，老天爺似乎是為了給這場即將到來的祭天大典助興，一連下了三天的大雪。
京城被裹在了一片銀裝素裹之中，看著倒是瑞雪兆豐年的好景致。
可對於生活在底層的百姓來說，這卻是要命的閻王帖。
氣溫驟降，滴水成冰。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如今冷清得連只野狗都看不見，只有寒風卷著雪沫子，發出悽厲的呼嘯聲。
蘇府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滾燙，甚至讓人有些燥熱。
但李澈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軟塌上享受。
他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站在蘇府最高的閣樓上，透過那一面剛剛安裝好的琉璃窗，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南的方向。
那裡，是貧民窟。
也是整個京城最冷的地方。
「阿巴！阿巴阿巴！」
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哼哧聲，伴隨著厚重的腳步聲。
阿莊手裡提著個食盒，哈著白氣走了上來。他見李澈站在風口，急得直跺腳，伸手指了指李澈單薄的衣領，又指了指外面的漫天飛雪，最後拍了拍懷裡的食盒，做了一個「喝湯」的動作。
那是蘇婉晴讓他送來的剛出鍋的羊肉湯，給姑爺驅寒的。
李澈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在冰涼的玻璃上抹了一把，擦去上面的霧氣。
「阿莊，聽風樓那邊傳來的訊息，現在的炭價多少了？」
阿莊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
他放下食盒，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比劃了一下，然後又翻過來覆過去地比劃手掌，嘴裡發出焦急的「阿巴」聲。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捂著胸口心痛的動作，又指了指西市的方向，狠狠地呸了一口。
「一百文？」
李澈看著他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最次的黑炭都要一百文一斤？」
阿莊拼命點頭，然後又伸出五根手指，瞪大了眼睛，做了一個誇張的「捧」的動作，意思是那銀霜炭更是貴得離譜。
隨後，阿莊的神色黯淡下來。他指了指城南的方向，然後身子僵硬地往後一倒，做了一個「死人」的姿勢，又用手在身上比劃了一下草蓆裹身的動作，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澈看懂了。
銀霜炭五兩銀子一斤，有價無市。
而城南那邊，已經有人凍死了，連裹屍的草蓆都買不著。
一百文一斤黑炭。
這意味著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要把全家人一天的口糧錢拿出來，才能換來那一丁點兒勉強不被凍死的熱乎氣。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李澈低聲呢喃了一句，眼神中閃過一絲少見的冷冽。
他雖然是個穿越者，也是個以賺錢為樂的奸商，但他還沒冷血到能看著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活凍死而無動於衷。
「太子那邊呢？不是有個什麼『賑災司』嗎？」
李澈轉過身，接過阿莊手裡的羊肉湯，卻並沒有喝。
提到這個，阿莊更氣了。
他「阿巴阿巴」地叫著，兩隻手做了一個端碗喝粥的動作，然後突然捂著肚子，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表情，彷佛肚子裡在翻江倒海。
接著，他又做了一個「抓沙子」撒進去的動作，一臉的鄙夷。
最後，阿莊指了指天上（意指朝廷），又做了個「搬運」的動作，然後把手伸進懷裡，做出一副「數錢」的貪婪模樣。
李澈眼中寒光一閃：「你是說，粥里摻了沙子，喝了讓人拉肚子？而且那幫官員把救命的炭倒賣了中飽私囊？」
阿莊重重地點頭，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現在就去揍那幫貪官一頓。
「豈有此理。」
李澈將手裡的碗重重地頓在欄杆上，滾燙的湯汁濺出來幾滴，落在雪地上，瞬間融化出幾個黑洞。
「這幫畜生，這是在吃人血饅頭。」
他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關鍵不是殺幾個貪官，而是要解決熱源的問題。
木炭貴，是因為樹木生長緩慢，燒制工藝繁瑣，產量有限。
但京城附近，其實並不缺燃料。
西山那邊有好幾個煤礦。
只不過，這個時代的人雖然知道煤能燒，但大多只用大塊的精煤。
那些開採過程中產生的大量碎煤渣、煤粉，因為燃燒不充分、煙大嗆人、還容易滅火，全都被當成垃圾堆在礦坑邊上，幾百年了也沒人要。
「垃圾？」
李澈的眼睛突然亮了。
這世上沒有垃圾，只有放錯了地方的寶貝。
「阿莊，別比劃了。」
李澈一把拉住還在義憤填膺的阿莊，「備車！去鐵礦場！咱們去搞點『黑金子』！」
……
京郊，鐵礦場。
寒風凜冽，但工坊里卻是熱浪滾滾。
公輸墨正帶著徒弟們在打磨新一批的「判官筆」零件，見到李澈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李澈一把拽到了外面。
「老頭，別磨那破鐵了，先給我干點正事。」
李澈指著遠處那堆積如山的黑色煤粉，那是之前為了煉鋼收來的劣質燃料，一直堆在那沒人理。
「給你半個時辰，給我弄個模具出來。」
李澈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圓柱體。
「直徑大概這麼大，高度這麼高。」
「關鍵是裡面。」
李澈在圓柱體的截面上，畫了十二個均勻分布的小圓孔，貫穿上下。
「這叫『蜂窩煤』。」
「這幾個孔是用來通風的，有了它們，哪怕是再爛的煤粉，也能燒得旺旺的。」
公輸墨盯著地上的圖，眉頭緊鎖。
「東家，這形狀倒是好做，但這煤粉是散的啊，怎麼成型？」
「而且這玩意兒煙大，燒起來嗆死人，若是放在屋裡，還不把人給熏過去？」
「這就需要配方了。」
李澈神秘一笑，指了指旁邊的黃土堆，「去，挖點黃土來，再弄點石灰。」
「煤粉七成，黃土三成，加一點石灰去硫味，再加水攪拌。」
「黃土就是粘合劑，既能定型，又能讓煤燒得更久。」
「這玩意兒成本幾乎為零，只要有力氣，誰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