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紅綢彩帶,沒有敲鑼打鼓。
只有一車車黑乎乎的、像馬蜂窩一樣的怪東西,被源源不斷地運了過來。
「這是幹啥咧?那個穿著官服的貴人是誰啊?」
一個縮在牆角、凍得滿臉青紫的老漢,哆哆嗦嗦地問旁邊的人。
「聽說是安王殿下。」
旁邊的人把破棉襖裹緊了些,眼神里透著幾分懷疑。
「說是來送炭的。」
「送炭?」
老漢嗤笑了一聲,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別做夢了。」
「現在的炭價都上天了,那是貴人們用的金貴物什。」
「能給咱們送兩碗稀粥就算不錯了,還送炭?怕不是送的煤渣子來埋人的吧?」
周圍的人也是一陣搖頭嘆氣。
這年頭,官家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然而,就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那個穿著蟒袍的身影,竟然真的捲起了袖子,親自搬著一筐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走了過來。
那是安王趙恪。
他此時一點王爺的架子都沒有,臉上甚至還蹭了一道黑灰,顯得有些滑稽。
但他眼裡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老人家,冷吧?」
趙恪走到老漢面前,放下筐子,聲音溫和。
老漢嚇得就要跪下,卻被趙恪一把扶住。
「別跪,地上涼。」
趙恪指了指身後的隨從,他們正手腳麻利地架起一個個鐵皮爐子。
「這是本王新弄出來的『蜂窩煤』。」
「不值錢,但暖和。」
說著,趙恪親自拿起火鉗,夾起一塊蜂窩煤放進爐子裡,下面塞了引火的刨花,熟練地點燃。
這幾天在鐵礦場,他沒少練這手藝。
火苗竄起。
周圍的百姓都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往後退了一步。
在他們的印象里,燒這玩意兒,那是會冒黑煙嗆死人的。
可是,預想中的滾滾黑煙並沒有出現。
隨著火苗穩定下來,那一塊塊黑漆漆的蜂窩煤開始變紅,然後噴吐出幾寸高的幽藍色火焰。
一股熱浪,瞬間以爐子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暖和。
真暖和啊。
老漢離得最近,他那雙凍僵的手,幾乎是本能地伸向了爐火。
那種熱度,順著指尖流淌進血液,讓他那顆快要凍結的心臟,重新有力地跳動起來。
「這……這不嗆人?」
老漢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不嗆。」
趙恪笑著解釋道,「裡面加了東西,去毒去煙。」
「這一塊煤,能燒兩個時辰。」
「今天第一天,每家每戶,免費領爐子和十塊煤。」
「以後若是還要,一文錢兩塊。」
「一文錢……兩塊?」
人群瞬間炸了鍋。
這哪裡是賣煤,這分明就是白送啊!
「王爺!您是活菩薩啊!」
老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這一次,趙恪沒攔住。
緊接著,黑壓壓的人群跪倒了一片。
哭聲、謝恩聲,響徹了整個城南。
趙恪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百姓,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第一次感覺到,當這個王爺,除了勾心鬥角,原來還能幹這麼有意義的事。
先生說得對。
……
與此同時。
東宮,太子府。
地龍燒得太旺,屋內有些悶熱。
太子趙干正躺在軟塌上,享受著侍女的按摩,手裡端著一杯冰鎮的葡萄釀。
「你說老四去了城南?」
趙干眯著眼,語氣里滿是嘲諷。
「是。」
工部尚書王元躬身立在一旁,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聽說拉了幾十大車的煤渣子過去,還美其名曰『蜂窩煤』。」
「殿下,您是不知道,那趙恪現在哪裡還有個親王的樣子?」
「整個人灰頭土臉的,跟個賣炭翁似的,在貧民窟里跟那些泥腿子稱兄道弟。」
「簡直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哼,譁眾取寵。」
趙乾冷哼一聲,「他以為這是在演戲呢?燒煤渣?也不怕把人給熏死!」
「等著看吧。」
「不出明日,肯定會有百姓因為中炭毒而死。」
「到時候,孤倒要看看,他這個『賣炭王爺』怎麼收場!」
王元連忙附和:「殿下英明!咱們就等著看好戲便是。」
兩人相視一笑,彷佛已經看到了安王身敗名裂的下場。
……
然而,這齣「好戲」並沒有按照他們的劇本演。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城南不僅沒死人,反而越來越熱鬧。
那藍色的火苗,就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迅速從貧民窟蔓延到了普通百姓家。
甚至連一些小門小戶的富戶,都偷偷派人去買這種便宜又好用的蜂窩煤。
「賢王」的名號,開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
第三日傍晚。
天色微暗,雪又開始下了。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皇宮的側門。
車上坐著的,正是微服私訪的皇帝趙淳。
他只帶了大太監王德海和一個侍衛統領,穿著一身普通的富商員外服。
「去城門口看看賑災的情況。」
皇帝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飛雪,眉頭緊鎖。
馬車先到了城東。
那裡是太子「賑災司」的地盤。
幾個粥棚稀稀拉拉地立在寒風中,負責施粥的差役縮在棚子裡烤火,對外面排隊的百姓罵罵咧咧。
「排好隊!別擠!再擠今天的粥就沒了!」
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地端著破碗,好不容易討來一碗粥。
皇帝看得真切,那粥清得能照出人影,而且……
老婦人喝了一口,突然捂著嘴,吐出一顆石子,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這粥……是冷的,還有沙子……」
「有的喝就不錯了!老東西,哪那麼多廢話!」
差役一鞭子抽在地上,嚇得老婦人差點摔倒。
皇帝放下了車簾,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走,去城南。」
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馬車轉了個彎,來到了城南。
這裡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雖然也是天寒地凍,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那是溫暖的味道。
街道兩旁,許多人家的門口都支著一個小鐵皮爐子,爐火正旺。
幾個孩童圍著爐子烤火,臉上帶著久違的紅暈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