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了車,信步走到一戶人家門口。
「老丈,這爐子裡燒的是什麼?」
皇帝明知故問。
「是蜂窩煤啊!」
正蹲在門口抽旱菸的老頭樂呵呵地說道,「這是安王殿下給咱們送來的寶貝。」
「客官您是外地來的吧?快來烤烤火,暖和著呢!」
皇帝伸出手,靠近那爐火。
熱浪撲手,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這煤……貴嗎?」皇帝問道。
「貴啥呀!」
老頭擺擺手,「安王殿下仁義,這煤就跟白送一樣。」
「以前咱們這片兒,到了冬天那就是熬日子,能不能活過冬全看命。」
「今年好了,有了這爐子,家裡熱乎乎的,睡覺都踏實。」
說到這兒,老頭嘆了口氣,指了指城東的方向。
「不像那邊,聽說太子爺施捨的粥,那是給人吃的嗎?那是餵豬的!」
「噓!老頭子,慎言!」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
老頭卻梗著脖子:「怕啥?安王殿下說了,只要咱們老百姓不餓死、不凍死,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皇帝的手微微一顫。
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位帝王的心上。
他看著那跳動的藍色火焰,又想起了城東那碗冰冷摻沙的稀粥。
高下立判。
「好……好一個安王。」
皇帝低聲呢喃,眼角有些濕潤。
他轉過身,對王德海說道:「回宮。」
「陛下,不去見見安王殿下嗎?聽說他就在前面的棚子裡。」王德海小聲問道。
「不去了。」
皇帝擺了擺手,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在做事,朕去了,反而給他添亂。」
「這孩子,終於長大了。」
馬車緩緩離去,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
聽風樓,三層密室。
李澈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
「阿巴阿巴!」
阿莊從門外衝進來,一臉的興奮。
他比劃著名手勢:皇帝的車駕剛從城南離開,回宮了。
「這就回去了?」
李澈笑了笑,「看來咱們這位陛下,心裡已經有數了。」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下了一張紙條。
李澈把紙條遞給阿莊。
紙條上只有兩句話,卻字字誅心: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東宮不知民間苦,唯有安王送炭來。」
阿莊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雖然不太懂那文縐縐的詩,但他知道,這肯定又是姑爺的大招。
他嘿嘿一笑,做了個鬼臉,轉身跑了出去。
李澈重新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的飛雪。
輿論這東西,就像這雪。
看著輕飄飄的,一旦積攢起來,足以壓垮最堅固的房屋。
太子趙干。
你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這一把火,不僅燒暖了百姓的身,也要燒毀你的儲君之位。
······
翌日,太極殿。
這一日的早朝,氣氛比起往常更加詭異。
外頭的雪雖然停了,但這大殿裡的寒意,卻比外頭還要滲人。
文武百官列隊而入,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哪怕是往日裡最喜歡打瞌睡的老臣,今日也是精神抖擻,豎起了耳朵。
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兒個肯定有大戲。
安王趙恪在城南貧民窟搞的那一出「送溫暖」,如今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有人贊他是賢王,也有人恨得牙痒痒。
比如此刻站在武將佇列首位的明王趙恆,那張臉陰沉得就像是鍋底灰。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大太監王德海尖細的嗓音剛剛落下。
御史台那邊,一位言官就像是早就按捺不住的鬥雞,猛地一步跨了出來。
「臣,監察御史劉長卿,有本啟奏!」
劉長卿手持笏板,跪在地上,聲音激昂,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要彈劾安王趙恪!」
「彈劾他身為皇子,不思為國分憂,反而在城南貧民窟大肆收買人心!」
「他利用一種名為『蜂窩煤』的奇技淫巧,蠱惑百姓,甚至讓百姓只知安王,不知陛下!」
「此乃邀買名聲,圖謀不軌之舉!懇請陛下明察,嚴懲安王,以正視聽!」
這頂大帽子扣得,簡直比那城牆還要厚。
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這在歷朝歷代,那都是皇子奪嫡的大忌,是觸碰皇權的逆鱗。
明王趙恆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就是他的手段。
借刀殺人。
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這些自詡清流的御史,他們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
太子趙干此刻也是一臉的幸災樂禍,等著看老四倒霉。
然而。
龍椅上的皇帝趙淳,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勃然大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長卿,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收買人心?」
皇帝淡淡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劉愛卿,你覺得,老四是在收買人心?」
「正是!」
劉長卿把頭磕在地上,「陛下,那蜂窩煤不過是些不值錢的煤渣子,安王卻將其免費發放,引得百姓跪拜謝恩。」
「這不是收買人心是什麼?」
「好。」
皇帝點了點頭,突然一揮手。
「王大伴,把東西抬上來。」
「是。」
王德海應了一聲,轉身對著殿外招了招手。
只見兩個小太監,呼哧呼哧地抬著一個髒兮兮的竹筐走了進來。
竹筐里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滿滿一筐黑乎乎、帶著孔洞的蜂窩煤。
這東西一出現,整個太極殿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瞬間就被破壞了。
不少大臣嫌棄地捂住了鼻子,彷佛那上面沾著什麼瘟疫。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奇技淫巧,這就是你們說的煤渣子。」
皇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御階。
他來到竹筐前,竟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彎下腰,伸手抓起了一塊蜂窩煤。
那雙平日裡只批閱奏摺的手,瞬間染上了一層黑灰。
「陛下!不可啊!此物骯髒!」
劉長卿驚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