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越發深沉了。
寒風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肆虐,捲起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輛不起眼的烏蓬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城西的一條陋巷口。
這裡住的,大多是些窮酸書生和不得志的小官。
巷子深處,一扇斑駁的木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寫著「張宅」二字的舊匾額。
這裡是前御史中丞,如今被貶為閒散編修的張諫之的住所。
此人是朝中有名的「硬骨頭」。
他這張嘴,上罵昏君,下罵佞臣,曾在金鑾殿上撞柱死諫,硬是把先帝的一道荒唐旨意給罵了回去。
但也正因如此,他得罪了太多人,尤其是太子趙干。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壓迫感。
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正是張諫之本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和剛正不阿的倔強。
「誰啊?大半夜的。」
張諫之眯著昏花的老眼,語氣不善。
「張大人,別來無恙。」
黑暗中,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了出來。
他掀開兜帽,露出了那張稜角分明、帶著一絲陰鷙笑意的臉。
「明王?!」
張諫之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要關門。
「下官這寒舍簡陋,容不下王爺這尊大佛,王爺請回吧。」
「張大人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趙恆伸手擋住門,力氣大得驚人。
他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直接塞進了張諫之的懷裡。
「本王今日來,不為私交,只為公義。」
「公義?」
張諫之冷笑一聲,「王爺若是來做說客的,那就免開尊口,老夫這把骨頭雖然老了,但還沒軟。」
「如果是關於太子的呢?」
趙恆壓低了聲音,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
「張大人一直懷疑太子私吞北境軍費,修繕皇陵從中牟利,卻苦於沒有證據,對吧?」
張諫之的手猛地一抖,差點連油燈都拿不穩。
他死死盯著趙恆:「你有證據?」
「都在這包里。」
趙恆拍了拍那個布包。
「這裡面有太子親筆批示的調撥令,有戶部做假帳的底單,還有……皇陵監工的供詞。」
「真真假假,張大人那雙火眼金睛,一看便知。」
「本王只有一個要求。」
趙恆湊近張諫之的耳邊,熱氣噴在他的脖頸上,帶著一股血腥味。
「咬死他。」
「像你當年咬先帝那樣,把太子的皮,給我扒下來一層。」
說完,趙恆沒有絲毫停留,轉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張諫之捧著那個布包,站在寒風中,久久未動。
良久。
他顫抖著手開啟布包,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到了那一張張觸目驚心的帳目。
那一刻,這位老御史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股駭人的精光。
那是獵狗看到了獵物的眼神。
「趙干……小兒!」
「老夫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拉下馬!」
……
翌日清晨,蘇府。
比起外面的暗流涌動,清芷院裡卻是一片歲月靜好。
李澈正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里攪來攪去。
安王趙恪坐在一旁,手裡捧著熱茶,卻有些坐立不安。
「先生,咱們真的就這麼看著?」
趙恪忍不住問道,「聽風樓傳來訊息,明王昨晚去了張諫之那裡,那老頭可是出了名的瘋狗,逮誰咬誰,明王這是要借刀殺人啊。」
「讓他殺唄。」
李澈頭也不抬,繼續攪拌著那一盆粘稠的漿糊。
「太子那屁股底下全是屎,不用明王遞刀子,早晚也得露餡。」
「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摻和他們狗咬狗,而是把自己的籬笆紮緊了。」
「王爺,你最近風頭太盛了。」
李澈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趙恪,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蜂窩煤的事兒,讓你在民間賺足了名聲,在你父皇那裡也掛了號。」
「但這也讓你成了眾矢之的。」
「太子恨你,明王想搞你,就連那些被動了蛋糕的煤炭商人都想咬你一口。」
「所以,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你要學會藏拙。」
趙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先生的意思是,讓我低調行事?」
「對,低調。」
李澈指了指面前那盆灰色的漿糊。
「工部那邊,你不是負責祭天大典的修繕嗎?」
「你就老老實實地去修台子,別管其他的閒事。」
「明王想在材料上做手腳,讓你出醜,甚至讓你背上大不敬的罪名。」
「那咱們就給他來個『金剛不壞』。」
「這是何物?」
趙恪好奇地湊過來,看著那盆不起眼的泥漿,「看著跟爛泥似的。」
「這叫『水泥』。」
李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別看它現在軟趴趴的,等它幹了,那就跟石頭一樣硬。」
「不管是修路、架橋,還是修祭壇,只要用了這玩意兒,哪怕是用碎磚爛瓦堆起來的牆,也能堅不可摧。」
「而且,這東西還能防水、防火。」
「有了它,明王那些換朽木、填沙土的小伎倆,統統白費。」
趙恪聽得眼睛發亮。
「先生大才!這又是從哪本古籍里翻出來的秘方?」
「天機不可泄露。」
李澈神秘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配方我已經交給公輸老頭了,他正在鐵礦場那邊試燒。」
「你這兩天多往工部跑跑,裝出一副焦頭爛額、不知所措的樣子給明王看。」
「等到大典那天,咱們再給他個驚喜。」
送走了趙恪,李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勾心鬥角的日子,還真是費腦子。
他轉身回屋,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哎喲」一聲驚呼,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婉晴!」
李澈心頭一緊,猛地推開房門沖了進去。
只見蘇婉晴正跌坐在地上,手中的拐杖甩出老遠,一張俏臉疼得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伶兒正手忙腳亂地想要扶她,卻又不敢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