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諫之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高高舉過頭頂。
「證據在此!」
「這裡有戶部歷年的調撥底單,有皇陵監工的親筆供詞,還有那一筆筆去向不明的軍餉帳目!」
「太子殿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你用北境將士的救命錢,去給自家修陵墓,去填那無底的貪慾。」
「你晚上睡覺,就不怕那些冤死的英魂來找你索命嗎!」
張諫之字字泣血,聲聲如刀。
皇帝趙淳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死死盯著那個布包,胸口劇烈起伏。
「呈上來。」
三個字,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王德海不敢怠慢,小跑著下去,接過布包,呈到了御案上。
皇帝顫抖著手開啟。
一張張帳目,一個個鮮紅的印章,觸目驚心。
雖然他不懂查帳,但那些數字的缺口,大得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啪!」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將一疊帳單狠狠甩在了太子趙乾的臉上。
漫天飛舞的紙張,像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
「這就是朕的好太子!」
「這就是朕寄予厚望的儲君!」
「北境戰事吃緊,將士們在冰天雪地里啃樹皮,你倒好,拿著他們的餉銀在京城裡揮霍!」
「你這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趙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此時大腦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父皇!兒臣冤枉啊!」
「兒臣從未做過此事!這……這些帳目定是有人偽造的!是有人要陷害兒臣!」
趙干一邊磕頭,一邊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周圍的大臣。
也就是他的太子黨羽翼。
可是,平日裡那些圍著他轉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褲襠里。
誰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皇帝正在氣頭上,誰沾誰死。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明王趙恆,動了。
他一步跨出列,臉上掛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對著皇帝深深一揖。
「父皇息怒,且聽兒臣一言。」
「太子乃是一國儲君,從小接受聖人教誨,斷然不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
「兒臣以為,此事定有蹊蹺。」
趙干聽到這話,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關鍵時刻,還是自家兄弟靠譜啊!
然而,趙恆接下來的話,卻直接把他推進了深淵。
「太子雖無貪墨之心,但畢竟久居深宮,不通庶務。」
「或許……是被手底下的人蒙蔽了也不一定。」
「比如這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若是他在帳目上動了手腳,欺瞞太子,太子一時不察,也是有的。」
「但不管怎麼說,太子御下不嚴,致使軍費流失,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一招,叫以退為進,綿里藏針。
表面上是為太子開脫,實際上是坐實了太子「無能」、「昏庸」、「御下不嚴」的罪名。
一個貪墨的太子,或許還有救。
但一個無能被下人耍得團團轉的太子,那才是真的無可救藥!
皇帝聞言,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眼底的失望卻更濃了。
他看向趙乾的目光,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看廢物的冰冷。
「老二說得有理。」
「身為儲君,連自家的帳本都看不住,以後怎麼替朕看這天下?」
皇帝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朝堂,最後定格在早已癱軟在地的戶部尚書身上。
那尚書是太子的心腹,也是這次貪墨案的具體執行者。
「來人,把戶部尚書拖下去,下大獄,嚴加審訊!」
「不管牽扯到誰,一查到底!」
「冤枉啊陛下!臣是冤枉的!太子殿下救我啊!」
戶部尚書悽厲的慘叫聲在大殿內迴蕩,被金瓜武士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趙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就是丟車保帥。
雖然保住了太子的位置,但這臉面和威信,算是徹底丟盡了。
處理完太子這邊,皇帝似乎有些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突然落在了站在角落裡、一直一言不發的安王趙恪身上。
「老四。」
「兒臣在。」趙恪連忙出列,恭敬行禮。
「今日這事,你怎麼看?」
皇帝的問題很刁鑽。
若是趙恪趁機踩太子一腳,顯得不顧念兄弟之情;若是替太子求情,又顯得是非不分。
趙恪低著頭,腦海中浮現出昨晚李澈在書房裡對他的叮囑。
「少說話,裝糊塗。」
「皇上問你黨爭,你就談工作。」
於是,趙恪抬起頭,一臉的茫然和誠懇。
「回父皇。」
「兒臣愚鈍,不懂朝堂上的這些彎彎繞繞。」
「兒臣這兩天一直泡在工部的料場裡,盯著祭天大典的石料和木材。」
「兒臣只知道,那祭天台的基石有些鬆動,需要用先生新研製的『水泥』加固。」
「至於軍費的事……兒臣相信父皇自有聖裁,兒臣不敢妄言。」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
既避開了太子的爛攤子,又表明了自己勤懇工作的態度。
哪怕是明王趙恆聽了,也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老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滑不留手了?
皇帝定定地看了趙恪一會兒,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比起那兩個為了權位斗得烏煙瘴氣的兒子,這個只會幹實事的老四,此刻顯得格外順眼。
沉穩,踏實,不結黨。
這才是皇家子弟該有的樣子。
「好。」
皇帝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了許多。
「你做得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把工部的差事辦好,就是對朕最大的盡孝。」
「至於太子……」
皇帝冷冷地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趙干。
「御下不嚴,失察之罪難逃。」
「罰俸一年,禁足東宮三月,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東宮半步!」
「退朝!」
……
一場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朝堂的格局,卻在一夜之間變了天。
太子雖然保住了儲君之位,但元氣大傷,不僅折損了錢袋子戶部尚書,還被禁足,威信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