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位於京城以西三十里。
這裡人跡罕至,怪石嶙峋,往日裡只有些膽大的獵戶才敢深入。
但今日,這裡卻熱鬧非凡。
安王趙恪帶著神機營的一隊親兵,護送著一個浩浩蕩蕩的馬隊,來到了這片荒蕪的山腳下。
馬隊中央,李澈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寬大的馬車裡,手裡拿著一張草圖,正跟一個鬍子拉碴的老頭唾沫橫飛地爭論著。
「東家,您這圖紙……老夫實在是看不懂啊!」
公輸墨指著圖紙上一個古怪的煙囪結構,急得抓耳撓腮。
「咱們以前的窯,都是儘量把熱氣憋在裡面,生怕跑了。」
「您這倒好,不僅在窯頂開了個這麼大的口子,還要砌得老高,這不是白白浪費火力嗎?」
「這叫『煙囪效應』。」
李澈用一根炭筆在圖紙上敲了敲,懶洋洋地解釋道,「熱空氣往上跑,下面的冷空氣就會被吸進來,形成對流,鼓風機都省了。」
「這樣一來,窯內才能達到足夠的高溫。」
公輸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著李澈的眼神愈發敬畏。
眼前這位爺,腦子裡裝的東西就跟天上繁星似的,總能冒出些他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道道。
自從見識過那神乎其神的「判官筆」之後,公輸墨對於李澈的任何指令,都是無條件執行。
東家說往東,絕不往西。
東家說要燒石頭,那就燒石頭!
「先生,咱們真的要在這裡……燒石頭?」
安王趙恪騎著馬湊到車窗邊,看著滿山的青石和黏土,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那五十萬兩銀子雖然是意外之財,但也不能這麼打水漂啊。
李澈從車窗探出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大片灰白色的石礦。
「王爺,看見沒?那叫石灰石。旁邊那黃色的,叫黏土。」
「把這兩種東西磨成粉,混在一起,放進我設計的新窯里,用一千四百度以上的高溫狠狠地燒。」
「燒出來的東西,就叫『水泥』。」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就能用最爛的磚瓦,修出最堅固的城牆。」
李澈的語氣很平淡,但話里的內容,卻讓趙恪心頭一震。
堅不可摧的城牆?
這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皇子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開工!」
隨著李澈一聲令下。
阿莊帶著一眾膀大腰圓的工程隊成員,抄起鐵錘就開始了最原始的開採工作。
而公輸墨則帶著一群工匠,按照李澈那張堪稱「跨時代」的圖紙,熱火朝天地建造起一座全新的磚窯。
這座窯的結構極其古怪,不僅有高聳入雲的煙囪,窯身也比傳統的饅頭窯長得多,更像是一條傾斜的隧道,也就是後世所稱的「龍窯」。
窯壁更是用了雙層結構,中間夾著一層厚厚的泥土和碎石作為隔熱層。
在場的工匠都是燒窯的老手,可沒一個見過這種陣仗。
眾人一邊幹活,一邊竊竊私語。
「這窯能燒東西?我咋看著像個怪物呢?」
「就是啊,那煙囪比旗杆還高,怕不是要把玉皇大帝給熏著。」
「噓!小聲點!沒看見安王殿下都在那兒杵著呢嗎?聽說是那位蘇家姑爺想出來的,姑爺的腦子,咱們凡人理解不了。」
對於這些議論,李澈置若罔聞。
他甚至還有閒心,指揮人在窯爐的一個角落,用石英砂、草木灰和一些不知名的礦石粉末,額外砌了一個小小的凹槽。
「東家,這是?」公輸墨好奇地問道。
「閒著也是閒著,順便燒個小玩意兒。」李澈隨口答道。
三天後。
一座造型奇特的巨大磚窯,拔地而起。
大量的石灰石和黏土被磨成細粉,混合均勻後送入了窯內。
「點火!」
熊熊烈火在窯口燃起。
在煙囪強大的抽力作用下,火焰瞬間被吸入窯膛,發出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窯內的溫度,開始以一個恐怖的速度節節攀升。
公輸墨守在觀察口,看著那火焰從紅色變成橘黃,又從橘黃變成刺眼的亮白色,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我的天……這……這溫度怕是連精鐵都能化成鐵水了吧!」
整整一天一夜。
大火未熄。
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緩緩降下溫來。
又等了半天,待窯壁不再燙手,公輸墨帶著幾個徒弟,第一個沖了進去。
窯內的大部分空間,都堆滿了燒結成塊的、灰撲撲的熟料。
這就是李澈要的水泥。
但公輸墨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角落裡那個小凹槽給吸引了。
那裡,一汪晶瑩剔透、如同融化了的琥珀般的液體,已經凝固成了一塊不規則的固體。
它通體透亮,在晨光的照射下,內部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比最頂級的東海水晶還要純淨!
「阿巴!」
跟進來的阿莊也發現了這塊寶貝,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發出一聲驚嘆。
「神物……神物啊!」
公輸墨撲了過去,雙手顫抖地捧起那塊還有些溫熱的固體,老淚縱橫。
「老夫窮盡一生鑽研機關之術,自以為天下萬物皆可造,今日方知,什麼是天工造物!此物只應天上有,非凡人所能及啊!」
趙恪也聞訊趕來,當他看到公輸墨手中那塊晶瑩剔透的東西時,呼吸都停滯了。
作為皇子,他見過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
但如此巨大、如此純淨的「水晶」,他也是第一次見!
這要是打磨成杯子或者擺件,獻給父皇……不,這要是拿去賣,那得值多少錢?
「先生!」趙恪激動地抓住李澈的胳膊,「這……這也是您造出來的?」
「哦,你說這個啊。」
李澈走過來,瞥了一眼,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這叫『玻璃』,燒著玩兒的,一個失敗的副產品罷了。」
說著,他從公輸墨手裡拿過那塊「神物」,隨手拋給了阿莊。
「阿莊,回頭讓老頭給你打個杯子喝水用。」
公輸墨和趙恪瞬間石化。
神物……用來喝水?
失敗的副產品?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凡爾賽的話嗎?
「那……那什麼是成功的主產品?」趙恪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李澈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一堆灰不溜秋、看著跟煤渣子沒啥區別的熟料前,抓起一塊,用力捏碎。
灰色的粉末,順著他的指縫簌簌落下。
「這,才是咱們真正的神器。」
李澈的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玻璃,不過是給達官貴人消遣的玩物。」
「而這水泥,將會是支撐起一個嶄新王朝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