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恪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從那塊被阿莊拿去當水杯的「神物」上,緩緩移回李澈面前那堆灰撲撲的粉末。
他的大腦有點宕機。
一個能讓公輸大師激動到痛哭流涕、足以當傳家寶的琉璃,居然只是個失敗的副產品?
那眼前這堆看著跟路邊灰土沒啥區別的玩意兒,又該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先生,這……這水泥,究竟有何用處?」趙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覺得自己以往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王爺覺得,什麼東西最能代表一個王朝的強盛?」李澈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了一個問題。
「兵強馬壯?國庫充盈?」趙恪下意識地回答,這是所有皇室子弟的標準答案。
「不。」李澈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方的連綿群山,「是路,是城,是水壩,是運河。是這些屹立百年千年,風雨不侵的『基石』。」
他的語氣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趙恪心上。
趙恪愣住了。
這些東西他當然知道,歷朝歷代都在修,可哪個不是耗費數十年、動用數十萬民夫才能完成的浩大工程?而且往往一場大雨,一條新修的官道就變得泥濘不堪;一場洪水,沿河的堤壩就毀於一旦。
「先生的意思是……」趙恪的心跳開始加速。
「公輸大師!」李澈沒理會他,而是扭頭看向了一旁還在痴痴發呆的老工匠。
「東……東家,您吩咐!」公輸墨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取兩塊磚,一桶水,再鏟些沙土過來。」李澈吩咐道。
很快,東西備齊。
李澈讓阿莊將一塊燒好的水泥熟料砸成更細的粉末,然後親自上手,將水泥、沙子和水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起來,攪拌成灰色的泥漿。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視下,他將這泥漿均勻地塗抹在一塊青磚的表面,再將另一塊青磚壓了上去。
「好了,放著吧。」李澈拍了拍手上的灰,雲淡風輕地說道。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趙恪,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王爺,你知道大幹從南到北,修一條貫通全國的馳道要多久嗎?」
「若不計成本,徵調百萬民夫,日夜趕工,最快也要十年。」趙恪想也不想地回答,這是工部存檔的資料。
「十年?太久了。」李澈搖了搖頭,「我只需要一年。而且我修的路,不怕雨水沖刷,堅固平坦,馬車日行三百里不是夢。」
「嘶——」
趙恪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一年?日行三百里?
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從京城到北境的補給線,時間可以縮短三分之二!若是戰時,神機營的火炮部隊可以在數日之內抵達任何一個邊境要塞!
「這不可能!」趙恪失聲叫道,「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辦不到!」
「用它,就能辦到。」李澈指了指那堆水泥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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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兌上沙石,就是人造的岩石。我們可以用它鋪設道路,連線橋樑,它凝固之後比最堅硬的青石還要穩固。」
李澈的目光掃過趙恪,繼續加碼。
「王爺可知,明王趙恆為何能在明州一手遮天,尾大不掉?」
趙恪臉色一沉。
這正是他最頭疼的問題。明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趙恆在那裡經營多年,城防固若金湯。一旦他真的起兵,朝廷大軍就算能打,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經年累月,國力都會被拖垮。
「因為他的城牆高,堡壘堅固。」李澈一語道破。
「可如果,我們能在十天之內,就在他的明州城外,再立起一座比他更高、更堅固的堡壘呢?」
轟!
趙恪的腦子裡彷佛有驚雷炸響。
十天?
在敵人的城門口,建一座堡壘?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施展仙術!
他幾乎是瞬間就腦補出了那個畫面:趙恆站在城樓上,得意洋洋地看著城下安營紮寨的朝廷大軍,準備據城而守,打一場持久戰。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對面一座嶄新的、閃著灰色寒光的炮壘已經對準了他的城門。
那將是何等的絕望?
「先生……此言當真?」趙恪的聲音都在發抖。
「水泥的凝固速度極快,強度極高。我們完全可以提前預製好構件,運到前線,像搭積木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組合成任何想要的工事。炮台、箭樓、甚至是臨時的兵營。」
李澈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重磅炸彈。
「王爺,這東西,不僅僅是用來修路建城的。」
「它是武器,是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終極武器。」
「玻璃,能讓王爺您富可敵國。而水泥,能讓您擁有一個真正的國。」
擁有一個……真正的國。
這幾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趙恪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死死地盯著那堆灰色的粉末,眼神從最初的疑惑、不解,變成了震驚、狂熱,最後化為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
財富?
在開疆拓土、定鼎江山的偉業面前,玻璃那點利潤算得了什麼?
把一個足以改變天下的神器,跟一個只能用來享樂的玩物放在一起,他居然還覺得後者更珍貴?
這一刻,趙恪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他一直自詡眼光過人,能從微末中識得李澈這條真龍。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己的格局,跟先生比起來,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的差距。
「先生!」
趙恪深吸一口氣,猛地對著李澈長揖及地,行了一個弟子見老師的大禮。
「趙恪愚鈍,請先生教我!」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中充滿了迫切與真誠。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李澈之間的關係,不再僅僅是盟友。
他要將自己當成一個學生,一個最虔誠的學生,去學習如何駕馭這股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
「王爺不必多禮。」李澈坦然受了他這一拜,扶起他,隨即指了指那兩塊粘在一起的磚頭。
「差不多了,找個人來試試。」
趙恪立刻會意,對身後的親衛校尉趙虎喝道:「趙虎,你來!」
「是,王爺!」
趙虎應聲出列,他本就對李澈佩服得五體投地,此刻更是好奇這灰泥到底有何神奇之處。
他走到磚前,彎下腰,雙手分別抓住上下兩塊磚,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猛地墳起。
「喝!」
然而,那兩塊磚如同長在了一起,紋絲不動。
「嘿?」趙虎有些意外,他這一掰,尋常的青石都能掰出裂紋。
他不信邪,扎穩馬步,氣沉丹田,將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一張臉憋得通紅。
「開!」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眾人心中一驚,以為分開了。
定睛一看,卻見趙虎滿臉駭然地舉著那兩塊磚,它們依舊牢牢粘在一起。
斷裂的,竟然是下面那塊青磚的邊角!
被趙虎硬生生掰下來一塊!
而中間那道灰色的接縫,完好無損!
全場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所有工匠,包括公輸墨在內,看著那道細細的灰色水泥縫,眼神就跟見了鬼一樣。
用泥,把磚粘起來,結果比磚本身還要結實?
這是什麼道理?這他m的還是泥嗎?!
趙恪看著這一幕,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李澈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誇張,而是事實!
「王爺,」李澈的聲音在他耳邊悠悠響起,「現在,你還覺得玻璃是寶貝嗎?」
趙恪轉過頭,看著李澈那張掛著淡淡笑意的臉,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彷佛渾身都籠罩在萬丈光芒之中。
他重重地搖了搖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生,才是大幹唯一的國之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