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工棚外,那堆灰色的粉末還在風中揚著塵。
趙恪依舊保持著那個死死盯著水泥塊的姿勢,彷佛那是某種稀世珍寶。他的呼吸粗重,眼裡的血絲都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擁有一個……真正的國。」
這幾個字在他舌尖滾過,讓他心跳都快了幾分。
李澈沒急著說話,只是隨手撿起一根枯樹枝,在工棚滿是浮土的地面上隨意劃拉了兩下,畫出了一個大概的大幹疆域輪廓。
「王爺,你說,要是北境匈奴扣關,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送到京城需要多久?」李澈把樹枝丟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恪回過神,沉吟道:「要是不惜馬力,跑死三匹馬,最快也要五日。要是遇上雨雪天,路不好走,十天半個月也是有的。」
「那朝廷集結大軍,籌措糧草,再運到前線呢?」李澈又問。
趙恪的臉色沉了下來:「大軍開拔,一天走三十里就算快了。要是帶著糧草輜重,這一路山高路遠,起碼要花兩個月。要是遇上連綿秋雨,車輪陷進泥坑,甚至可能拖上三四個月。」
說到這,趙恪狠狠的錘了一下手心:「這就是我大幹最頭疼的地方!經常是邊境已經打起來了,援軍還在半道上跟爛泥較勁。等到了地方,要麼城破人亡,要麼匈奴搶完早就跑沒影了。」
李澈笑了,指了指那塊堅硬如鐵的水泥板。
「如果,我能讓這條路,無論颳風下雨,都平坦堅實呢?」
趙恪猛的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李澈蹲下身,手指在那個簡陋的地圖上重重划過幾道線,從京城輻射向四面八方。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修路。」
「這種水泥,只要配比得當,鋪在路上,干透之後就是一整塊石頭。馬蹄踩上去不打滑,車輪碾過去不留痕。沒有泥濘,沒有坑窪。」
「兵貴神速。」
這話一出,工棚里頓時安靜下來。
趙恪是懂兵的人。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幅畫面:大幹的鐵騎在灰白色的平坦大道上呼嘯而過,一日千里,快得驚人。敵人的探子還沒來得及把訊息傳回去,大幹的軍隊就已經到了城下。
不只是打仗。
南方的稻米,北方的皮毛,西域的瓜果,東海的魚鹽……
物資流轉的速度,就是國力增長的速度!
「這……這是國之血脈啊!」
趙恪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他猛的轉身,一把抓住李澈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李澈齜牙咧嘴。
「先生!這事太重要了,是千秋偉業!小王這就回宮,向父皇稟報!無論如何,也要舉全國之力,修這水泥直道!」
趙恪說完,撩起袍角就要往外沖,那架勢恨不得直接飛進金鑾殿。
「哎哎哎,停停停!」
李澈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趙恪的腰帶,差點把這位皇子殿下拽個踉蹌。
「我的王爺誒,你冷靜點行不行?這要是讓你衝進宮去,咱們這買賣可就黃了!」
趙恪停下腳步,一臉不解:「先生,這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為什麼會黃?父皇雖然守成,但也分得清好壞,肯定能看出這東西的價值!」
「陛下當然能看出來。」
李澈翻了個白眼,拉著趙恪在旁邊的破木墩子上坐下,順手給他倒了杯涼茶去去火,「但你看出來沒用,陛下看出來也沒用。問題是——錢呢?」
「錢?」趙恪一愣。
「修路不要錢啊?」李澈扳著手指頭給他算帳,「開山碎石要不要人工?燒制水泥要不要煤炭?平整路基要不要徵發民夫?這一里路鋪下去,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往裡填。」
李澈嘆了口氣,一臉看敗家子的表情看著趙恪:「王爺,你摸著良心說說,戶部那幫老摳門,現在拿得出多少錢來?國庫里都能跑老鼠了。你這時候跑去跟陛下說,要舉全國之力修路。信不信第二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說你勞民傷財,那是輕的,搞不好還得給你扣個動搖國本的帽子。」
趙恪瞬間沒了精神,癱坐在木墩子上。
剛才的一腔熱血,被這幾句話說的冷靜下來。
是啊,大幹缺錢。
連年征戰,加上天災人禍,國庫早就空了。就連父皇想修一下御花園,都被言官罵了好幾個月。
「那……難道就這麼看著神器蒙塵?」趙恪不甘心的握緊了拳頭,聲音都有些發顫,「明明有強國的方法,卻被錢給困住,太可惜了!」
看著趙恪這副憂國憂民的樣子,李澈倒是高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雖然有時候衝動了點,但心裡是真的裝著這個國家。
「誰說要看著它蒙塵了?」
李澈翹起二郎腿,臉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王爺,國庫沒錢,不代表大幹沒錢啊。」
趙恪茫然抬頭:「先生什麼意思?」
「錢都在哪兒?在世家大族的地窖里,在江南豪商的錢莊裡,在京城那些權貴的腰包里。」李澈指了指京城的方向,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修路這事,不能靠朝廷撥款,得靠商業化運作。」
「商業化?」趙恪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簡單來說,就是收割韭菜。」李澈嘿嘿一笑,「咱們先別想著修遍全國,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先修一條樣板路。」
「樣板路?」
「對,就在這雲夢澤里修。」李澈站起身,指著工棚外那條坑坑窪窪、通往京城官道的土路,「把這段路,給鋪上水泥。做得寬敞平整,看起來就氣派!兩邊還得種上樹,修上排水溝。」
「這是為什麼?」趙恪不解,「雲夢澤是機密之地……」
「就是要讓人看!」李澈打斷了他,「你想想,等以後咱們的大幹百貨貨物進出,那是車來車往。那些來進貨的商人,平日裡走慣了爛泥路,突然走到這種好路上,那是什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