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雪紛飛。
原本寧靜的雲夢澤工坊,此刻卻被一陣急促的銅鑼聲打破了。
「當!當!當!」
火把的光亮瞬間連成一片,將工坊照得如同白晝。
一隊隊身穿黑甲的神機營士兵,手持火把,牽著狼狗,將整個工坊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殺和焦急。
在最核心的水泥配料車間門口,阿莊像是一頭暴怒的黑熊,赤紅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
他手裡提著那根平日裡用來攪拌灰漿的熟銅棍,棍子上還沾著雪沫子,正沖著一群跪在地上的工匠比劃著名。
「阿巴!阿巴阿巴!」
阿莊喉嚨里發出憤怒的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棍子砸在旁邊的石磨上,「咔嚓」一聲,堅硬的青石磨盤竟然被他這一棍子硬生生砸掉了一個角。
那些跪在地上的工匠嚇得渾身哆嗦,頭都不敢抬。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僵局。
「吁——」
李澈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
「出什麼事了?」李澈大步走進人群,聲音冷冽。
看到李澈到來,阿莊眼中的怒火瞬間變成了愧疚。
他扔下銅棍,「噗通」一聲跪在李澈面前,雙手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然後急切地比划起來。
他的手勢很快,也很用力。
李澈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你是說,老劉頭跑了,還帶走了最新的水泥配比圖紙?」
阿莊重重地點頭,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他又指了指工坊後牆的一個狗洞,那裡被扒開了一角,顯然是蓄謀已久。
接著,阿莊從地上撿起銅棍,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色,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兇狠。
意思是:我去追!一定把那老東西的腦袋擰下來!
周圍的神機營統領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剛下過雪,腳印還在,那老賊跑不遠!屬下願帶人去追,定將圖紙追回!」
「追?」
李澈看著地上的腳印,又看了看滿臉自責的阿莊,原本陰沉的臉突然放鬆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追什麼追?大晚上的,雪這麼大,路多滑啊,萬一摔著了我的神機營精銳,那多不划算。」
「啊?」
統領愣住了,阿莊也愣住了。
「姑爺?」阿莊茫然地比劃了一下,那是圖紙啊!那是咱雲夢澤的命根子啊!
李澈走上前,把阿莊從雪地里扶起來,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慢條斯理地說道:「阿莊啊,你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是這暴脾氣?丟了就丟了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阿巴?」阿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李澈。
這還是那個掉進錢眼裡的姑爺嗎?
平時丟個銅板都要心疼半天,這會兒丟了價值連城的配方,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李澈揮揮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阿莊和那個心腹統領。
他湊到兩人面前,壓低聲音,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奸詐:「我不讓他偷,他怎麼能偷得走?我不讓他跑,他能跑出這雲夢澤的五里地?」
統領倒吸一口涼氣:「大人,你是說……這是你故意的?」
「廢話。」李澈從懷裡掏出一個暖手爐,揣在袖子裡,「那老劉頭,早就跟明王府那邊眉來眼去了,真以為我這『聽風樓』是開茶館的?他前腳收了人家的金子,後腳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何……」
「為何不抓他?」李澈嘿嘿一笑,「抓了他有什麼用?殺個小嘍囉,明王那邊頂多損失點銀子,我要的,是給明王送一份大禮。」
李澈指了指那個被扒開的狗洞,眼中閃爍著寒光:「他偷走的那份圖紙,確實是真的,那是咱們第三代水泥的配方,不過嘛……我往裡面加了點『佐料』。」
「佐料?」阿莊歪著腦袋,一臉好奇。
「那種水泥,叫『快乾粉』。」李澈解釋道,「只要按那個配方燒出來,加水一攪,半個時辰就能凝固,而且硬度極高,表面看著跟咱們的特種水泥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更硬幾分。」
統領有些不解:「那豈不是把好東西送給他們了?」
「好個屁。」李澈嗤笑一聲,「這玩意兒有個致命的弱點,它就像是個急性子,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它凝固太快,裡面的『骨力』根本沒長好,只要過了半個月,遇到風吹日曬,或者是稍微有點震動,它就會從裡面開始酥化。」
李澈伸出手,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到時候,你只需輕輕一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牆,就會像酥餅一樣,稀里嘩啦碎成一地渣子!」
「這叫……『限時體驗版』。」李澈壞笑道,「明王不是想修路嗎?不是想跟我比基建嗎?我就讓他修!讓他花大價錢、雇大批人,熱火朝天地修!等他修好了,請了滿朝文武去剪彩的時候……嘿嘿。」
阿莊聽懂了。
他原本憤怒的臉瞬間變成了崇拜,那雙牛眼裡滿是小星星。
姑爺……太壞了!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啊!
「所以,阿莊。」李澈拍了拍阿莊的肩膀,「你現在的任務,不是去追人,而是要配合演戲,你得表現得痛心疾首,表現得像是死了親爹一樣難過,這幾天,你要帶著人在京城四處搜捕,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要讓明王相信,他拿到的是咱們的命根子!」
阿莊立馬挺直腰杆,比劃了一個「包在我身上」的手勢。
然後,他醞釀了一下情緒,猛地仰天長嘯,發出一聲悲憤欲絕的嘶吼,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李澈滿意地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情緒,保持住。」
……
京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
老劉頭渾身是泥,凍得瑟瑟發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油布包。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追兵後,才顫巍巍地敲響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三長兩短。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隻手伸出來,一把將他拽了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一盆炭火散發著微弱的光。
石寬坐在炭火旁,手裡拿著那把摺扇,眼神陰冷地看著趴在地上的老劉頭。
「東西呢?」
「在……在這兒……」老劉頭哆哆嗦嗦地把油布包遞過去,「石先生,為了這東西,我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那個啞巴……那個啞巴差點就把我腦袋砸爛了!」
石寬接過油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張密密麻麻畫滿符號的圖紙,還有一份詳細的配料表。
上面的字跡雖然有些潦草,但確實是李澈的筆跡,而且還有幾處被塗改的痕跡,看著就像是實驗記錄。
「真的是核心配方?」石寬有些狐疑。
「千真萬確!」老劉頭急道,「這是我趁著那個啞巴去拉屎的功夫,從李澈的書房暗格里偷出來的!為了這個,雲夢澤現在都翻了天了,神機營的狗都在滿城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