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灰塵中傳來。
「皇上!皇上你沒事吧?」
「太醫!快傳太醫!」
御林軍們瘋了一樣衝進廢墟,七手八腳的把埋在灰堆里的人往外刨。
終於,永安帝被攙扶著走了出來。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帝王的威儀?
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此刻變成了土灰色,上面全是白花花的石灰粉。
頭上的沖天冠也歪了,滿臉、滿嘴都是泥灰,活像個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老燒火頭。
「呸!呸!」
永安帝吐出嘴裡的泥沙,渾身哆嗦,那是嚇的,更是氣的。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差點被自己兒子蓋的樓給活埋了,這還是頭一遭!
「孽畜……那個孽畜呢?!」
永安帝的聲音嘶啞,帶著滔天的怒火。
這時,趙恆也被人從廢墟里拖了出來。
他比永安帝還慘,額頭上被砸了個口子,鮮血混合著泥灰流了一臉,樣子十分狼狽。
但趙恆顧不上疼,一看到永安帝那要吃人的眼神,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父皇!父皇饒命啊!」
趙恆一邊磕頭,一邊哭喊,「兒臣……兒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這明明是神泥啊!明明試過很堅固的啊!一定是……一定是有人陷害兒臣!」
「陷害?」
永安帝氣極反笑,他隨手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石——那原本應該是堅硬如鐵的混凝土塊。
稍微一用力。
「噗——」
那塊石頭竟然直接在他手裡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這就是你說的神泥?這就是你說的堅如磐石?!」
永安帝把手裡的灰粉狠狠的砸在趙恆的臉上,「你這是拿沙子糊弄朕!你是想把朕活埋在這裡,好早點登基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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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趙恆嚇得魂都飛了。
「兒臣不敢!兒臣冤枉啊!」趙恆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血流如注,「兒臣真的不知道啊!這配方……這配方是……」
他想說是偷來的,可這話能說嗎?
說是偷了李澈的?那不是不打自招,承認自己是個賊,還承認自己是個蠢賊?
趙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能癱軟在地。
這時,李澈和趙恪才「姍姍來遲」。
「父皇!你沒事吧?兒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趙恪一臉「焦急」的衝上來,扶住永安帝,眼眶都紅了。
李澈則是蹲下身子,撿起一把那鬆散的灰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一臉「震驚」的說道:「哎呀!這哪裡是水泥?這分明是『快乾粉』啊!」
「快乾粉?」永安帝轉過頭,死死盯著李澈,「那是什麼東西?」
「回陛下。」李澈站起身,一臉嚴肅的解釋道,「這東西,乃是燒制水泥時的廢料,雖然剛弄出來時看著硬,但只要過個十天半個月,裡面的氣散了,就會變成一盤散沙,這東西用來糊牆縫都嫌脆,誰敢拿它來蓋承重柱啊?」
說到這裡,李澈轉頭看向趙恆,一臉的痛心疾首:「明王殿下,這蓋樓可是千秋萬代的大事,你怎麼能為了趕工期,為了省錢,就用這種豆腐渣料呢?這也就是塌了個角,要是全塌了……那陛下和滿朝文武,豈不是都要……」
李澈沒說完,但意思誰都聽懂了。
「……都要陪葬!」
人群中,不知是哪個嚇破了膽的官員,顫巍巍地把李澈沒說完的半截話給補全了。
這兩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陣陰風颳過,御花園廢墟前的空氣瞬間凝固,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永安帝原本就慘白的臉色,此刻更是變得鐵青,那是被嚇的,更是被氣的。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看了一眼那堆亂石瓦礫,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就在剛才,他離這閻王殿的大門,就差那么半步!
若是這樓塌得再晚一點,等他帶著文武百官都上了樓……
那畫面太美,老皇帝根本不敢想,只覺得後脊梁骨一陣陣發涼,冷汗順著鬢角就往下淌。
「趙恆!!!」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在場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
永安帝猛地轉過身,平日裡那副威嚴沉穩的帝王氣度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明王趙恆。
「你……你幹的好事!」
永安帝氣得渾身哆嗦,指著趙恆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朕把這觀景樓交給你,是信任你,是想看看你的本事!可你呢?你是嫌朕這把老骨頭活得太長了,想早點送朕去見列祖列宗是不是?!」
「父皇!兒臣冤枉!兒臣絕無此心啊!」
趙恆嚇得魂飛魄散,腦袋磕在地上砰砰直響,額頭瞬間就見了紅,「兒臣也是被人蒙蔽了!這……這什麼『快乾粉』,兒臣實在是不知情啊!兒臣只想著能早日完工,給父皇一個驚喜,誰曾想……」
「驚喜?我看是驚嚇吧!」
李澈在一旁涼涼地插了一句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那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自家後院閒逛,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趙恆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
「明王殿下,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李澈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站在趙恆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快乾粉』乃是工坊里燒壞了的廢渣,平日裡都是拉去填茅坑、鋪豬圈的,這玩意兒有個特點,就是遇水凝固得快,看起來像模像樣,實則裡面全是氣泡,脆得跟焦餅似的,你要是說不知情,那這滿園子的廢料,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說到這裡,李澈故意頓了頓,眼神玩味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目光落回到趙恆那張慘白的臉上,聲音拔高了幾分:「還是說,殿下你為了給內務府省銀子,特意去垃圾堆里淘的寶?這一片『孝心』,嘖嘖嘖,真是感天動地,讓微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李澈!你休要血口噴人!」
趙恆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像是要吃人,「本王也是受害者!本王若是知道這東西有問題,怎麼敢用在父皇的觀景樓上?定是……定是有奸人陷害!」
「陷害?」
李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殿下,這營造之事,講究的是真材實料,你身為督造官,連用什麼料都搞不清楚,一句『被人蒙蔽』就能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那這樓要是真砸死幾個人,你是不是也打算說一句『不知者無罪』就算了?」
「你——!」趙恆氣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這配方是他花了大價錢,從蘇家工坊里收買的內鬼手裡偷來的?
說他為了搶在李澈之前造出水泥,為了壓過太子和老四,日夜趕工,卻根本不知道這水泥還有「生料熟料」之分?
還是說,他以為這幹得快的粉末就是李澈那種神奇的「水泥」,所以才大量使用,甚至還在父皇面前誇下海口?
無論說哪一句,都是死路一條!
承認偷配方,那是品行不端,堂堂皇子覬覦臣妻產業,行偷雞摸狗之事,傳出去皇家的臉都要被他丟盡了;
承認不懂裝懂,那是欺君罔上,拿皇帝的性命當兒戲,罪加一等;
而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李澈扣在他頭上的屎盆子——偷工減料,急功近利,無能至極!
這哪裡是啞巴虧,這分明是李澈那個殺千刀的,硬生生往他嘴裡塞了一把帶刺的蒼耳,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扎得滿嘴是血還得笑著說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