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焦糊味和硫磺味,那是煤炭燃燒和礦石熔煉特有的味道。
對於京城的文人雅士來說,這裡是「有辱斯文」的腌臢之地,但對於李澈來說,這味道比那胭脂水粉還要香甜百倍——這是工業的雛形,是力量的味道。
此刻,最深處的一座高溫窯爐前,熱浪滾滾,逼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都給我瞪大眼睛盯著!這火候要是差了一分,燒出來的就是一堆爛泥,到時候別怪本姑爺扣你們工錢!」
李澈光著膀子,腰間隨便系了條被汗水浸透的汗巾,手裡拎著把長柄的鐵鉗,正站在窯爐口,聲嘶力竭地吼著。
他那張平日裡還算白淨俊俏的臉,此刻早已被煙燻火燎得像個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灶王爺,只剩下一雙眼睛賊亮賊亮的,透著股狂熱勁兒。
在他身後,阿莊同樣光著上身,那一身腱子肉被爐火映得通紅,像是在身上抹了一層油。
他是個啞巴,喊不出聲,只能緊抿著厚唇,手裡操縱著一個巨大的風箱。
每一次拉動,都發出如同悶雷般的呼嘯聲,將窯爐里的火焰催得更旺。
這也就是阿莊天生神力,換作旁人,拉這特大號風箱半盞茶的功夫就得累趴下。
這一爐,燒的可不是普通的磚瓦,而是李澈精心調配了比例的「高標號水泥」。
之前明王那個倒霉蛋用的所謂「水泥」,不過是些石灰岩和粘土瞎湊合出來的「快乾粉」,也就是所謂的生料。
那玩意兒看著硬,實則脆得跟桃酥似的,也就是糊個牆縫的命。
而李澈現在要做的,是經過高溫煅燒、新增了鐵礦粉和石膏調節凝固時間的熟料。
這東西一旦成型,那可是真正的「人造石」,硬度堪比花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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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爺!時辰到了!煙色變了!」一個老匠人指著煙囪頂端冒出的青煙,激動地喊道。
「開爐!」李澈大喝一聲。
幾個壯漢立刻上前,用長鉤拉開了爐門。
阿莊也停下手中的風箱,興奮地揮舞著手臂,喉嚨里發出急促的「阿巴阿巴」聲,示意大家加把勁。
一股灼熱的氣浪瞬間噴涌而出,將周圍的人逼退了好幾步。
只見爐膛內,那些灰白色的礦石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流質,冷卻後便成了一塊塊堅硬如鐵的熟料。
李澈顧不得燙,用鐵鉗夾出一小塊冷卻後的樣品,放在鐵砧上,掄起錘子就是一下。
「當!」
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響起。
那塊不起眼的灰疙瘩並沒有碎裂,只是崩掉了一個小白點,反倒是錘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
「成了!哈哈哈!成了!」
李澈捧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石頭,樂得像個傻子。
有了這東西,什麼觀景樓,就算是想修個通天塔,那也是指日可待!
「快!把這些熟料送去磨坊,研磨成粉!記住,要細!比娘們兒用的胭脂粉還要細!」李澈大手一揮,指揮著工人們開始忙活。
這邊剛吩咐完,他又馬不停蹄地跑向了另一邊的露天工棚。
那裡,堆放著從工部庫房「借」來的那批百鍊鋼條。
幾十個鐵匠正在揮汗如雨,將這些原本直挺挺的鋼條,按照李澈畫的圖紙,彎折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籠子。
「姑爺,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骨頭』?」一個滿臉胡茬的鐵匠頭子擦了把汗,一臉不解地問道,「咱們蓋房子,不都是用木頭當樑柱嗎?這鐵籠子細胳膊細腿的,能頂個啥用?」
李澈嘿嘿一笑,隨手拿起一根鋼條,在手裡掂了掂。
這可是好東西啊,工部那幫敗家子,竟然把這種高強度的鋼材堆在庫房裡吃灰,簡直是暴殄天物。
「老張啊,這你就不懂了。」李澈指了指那堆水泥粉,又指了指這些鋼筋籠子,「那水泥雖然硬,但它有個毛病,就是怕『扯』,你用力壓它,它比石頭還硬;但你要是用力拉它,它就容易裂,但這鋼條不一樣,它韌性好,不怕拉。」
「咱們把這鋼條當骨頭,把水泥當肉,兩個攪和在一起,那就是『鋼筋鐵骨』!別說蓋個三層樓,就是蓋個三十層,只要地基打得穩,八級地龍翻身都震不塌它!」
老張聽得雲裡霧裡,不明覺厲,只覺得自家姑爺腦子裡的彎彎繞繞,比那天上的雲彩還多。
「行了,別發愣了!按照我說的,把這些鋼筋綁紮好,一定要結實!每個節點都要用鐵絲纏死!」
李澈一邊說著,一邊親自上手示範。
他手法嫻熟,彷佛幹這行已經幹了幾十年,哪裡像個養尊處優的贅婿,分明就是個資深的工匠頭子。
就在李澈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擰鐵絲擰得正起勁的時候,一陣輕微且有節奏的木輪滾動聲,伴隨著淡淡的幽香,悄然飄進了這滿是汗臭和煤煙味的工棚。
「夫君……」
這一聲輕喚,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
李澈渾身一僵,手裡的老虎鉗差點砸腳上。
他猛地回過頭,只見工棚門口,蘇晚晴正坐在那輛精巧的四輪椅上,由伶兒推著,靜靜地看著他。
今日的蘇晚晴,並未穿那些繁複的宮裝,而是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長裙,腿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絲毯。
在這灰撲撲的工棚里,她就像是一輪清冷的明月,瞬間照亮了這片腌臢之地。
李澈低頭看了看自己。
光著膀子,身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灰塵,汗水沖刷出一條條泥溝,褲腿卷到了膝蓋,鞋子上全是泥漿。
再摸摸臉,估計比鍋底好不到哪兒去。
「嘿嘿,娘子,你怎麼來了?」李澈把手裡的老虎鉗往身後一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大黑臉的襯托下白得發光的牙齒,「這兒髒,全是灰,小心臟了你的裙子。」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輪椅扶手,示意伶兒推她進去。
周圍的工匠們見東家大小姐來了,一個個嚇得趕緊停下手裡的活,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