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戰國時候的諸侯士大夫,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都是庶民!
即便是再他們之下,還有著更為貧苦的佃戶,但他們在當時的身份,仍舊是庶民!
他們博覽群書,在諸子百家之中,只有儒家一家的主張,是跟他們有密切關係的。
那就是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而孔子的有教無類,又給他們的後代,獲取了最好的教育,提供了最好支援!
不是儒家鑄造了士大夫,而是地主階級出身計程車大夫,選擇了儒家!
如果在這片土地上,不是兩條大河,灌溉出來的廣袤平原,而是像地中海那樣,支離破碎的,小邦林立。
就是有一百個孔子喊破了嗓子,也不會有儒家之強盛!
聽到任以虛的話,孔希學如聞晴天霹靂一般。
直到這一刻,孔希學總算是明白,朱元璋為什麼要把任以虛當寶貝一樣,給供在這書院之中了。
任以虛不僅精於民生,精於奇技,甚至對儒家,還有不同於士人的見解!
而且這個視角,明顯是一種,俯視眾生的視角!
說罷,任以虛長嘆了口氣之後,而後說道:「儒家因何而興,便會因何而敗。」
「千百年前,地主剛剛出現,是絕對的先進生產力,屆時地主奉孔家為尊,那麼孔家定然會被歷代君王,頂禮膜拜。」
「但是當有一天,地主不再是先進生產力,亦或者說,整個自然經濟,都是落後生產力了的時候,就是儒家跌落神壇的時候!」
「這也不是儒家被打敗了,而是在儒家背後,支援儒家的地主們,被新的生產力所打敗了!」
「就像是他們打敗奴隸主,所代表的落後生產力時那樣!」
孔希學不敢置信的看著任以虛,喃喃道:「鄉紳者,古已有之,焉能為旁人所敗?」
任以虛旋即便開口道:「孔子之時,可有鄉紳?」
「不與日月同生,卻奢求與日月同滅,可笑,可笑。」
說罷,任以虛不由得長嘆了口氣。
古來帝王何嘗不是如此,個個想著與天不老,但是天地初生之時,在哪都不知道,還想著跟天地同壽。
孔希學整個人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絕望,不敢置信的看著任以虛問道:「那,那依先生所說,儒家必會滅亡?」
任以虛微微頷首,而後道:「那是自然......」
不過說到這裡,任以虛的話鋒卻為之一轉:「儒家終有一天會徹底消亡,不說是儒家,就算是你我這樣的人類,後世子子孫孫,終有最後咽氣之時。」
「就像是所有事物,都有初生一般,他們也都會有,覆滅的那一天。」
「但是覆滅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種是,堅持自己的初心,最終因自己而亡。」
「一種是為他人所用,最終之所以灰飛煙滅,卻是因他人而亡。」
「就看你想要選哪一種了。」
這還用想嗎!
都一定要覆滅了,為什麼還要受人驅使?
孔希學本就沒有受到那麼深的思想禁錮,一想到興旺千年的儒學,可能因為鄉紳士大夫的一己之私而傾覆,心裡就堵得慌。
孔家的儒學,就算是要亡,也得是亡在儒學本身之上吧?
何為孔子所云之儒家?
一日仁!
二日禮!
「還請先生賜教,儒家何以求仁,儒家何以求禮!」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而後才悠悠的說道:「仁者,愛民也。」
「禮者,禮義也。」
「這二者,最終都匯聚到一點上!」
孔希學此時連大氣都不敢喘,緊緊的盯著任以虛,生怕錯了一點內容。
「那就是倉稟實而知禮義!」
「如何愛民?使百姓吃飽穿暖,家倉充8裕,即為愛民!即是仁!」
「何以使天下百姓知禮義?唯有倉稟實,而後方能使天下百姓知禮義!」
「歷代孔家,難道就因為他們是孔子之後,所以他們都是天才嗎?」
「是因為孔家受了天下萬民的供養,他們不需勞作,因此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學習,詩詞歌賦,去熟悉禮樂典章,從而知廉恥!」
「這可是當年孔子都贊成的話!求解何須問我?」
孔希學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倉稟實而知禮義,衣食豐而知榮辱,出自《管子》。
何人為孔子心中「仁」日的典範?
就是管仲!
因為管仲使得齊國百姓富庶!
此愛民之舉!
更重要的是,孔希學焉能不知道,如若不是自己老爹,莫名其妙的撿了一個衍聖公的爵位,自己與村野中的那些遠房孔氏,又有何異?
如果不是衍聖公給自己帶來的教育,自己是不是孔子之後,影響自己「文詞欠雅」嗎?
壓根就不影響!
最多就是更貼切的被人稱呼為村野匹夫!
自己肚子裡的東西,絕不會因為自己身上,流著孔子的血而發生半點變化!
而任以虛的話,此時仍在不斷從小院之中響起。
「儒學,乃孔孟之學!」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亦非三綱五常!」
「何為孔孟之學?是仁義禮智信,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從來都不是什麼存天理滅人慾!」
任以虛的話,像是一道道炸雷,在孔希學的耳旁迴蕩。
而此時的孔希學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倘儒家真有一日要亡,那也是要亡在孔孟之學手裡!
你程朱二人何許人也?
孔希學終於知道了,當年自己的老祖宗,為什麼可以說出「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樣的話來了。
同樣,孔希學也隱隱的體會到了,自己的老祖宗,為什麼要周遊列國,以求施展抱負了!
當年孔子所創儒家,絕不是為了給那些鄉紳士大夫,穿一件華麗的外衣!
而是真正的欲施仁政於天下,救萬民於危難!
自幼以來拒不出仕,只在曲阜主祭的孔希學,第一次有了入仕的念頭!
自己不出仕,孔家的儒學,就要一直被程朱這樣計程車大伕役使!
本質上,孔希學跟朱元璋是一樣的。
朱元璋是為了朱家的江山,不被士大夫所敗壞!
而孔希學則是為了,孔家的思想,不被士大夫所役使!
良久之後,孔希學看著任以虛,不由得長嘆了口氣,而後長作一揖道:「多謝先生賜教。」
任以虛沒有說什麼,只是有點驚訝。
在這種山溝溝里的孔家人,還能這麼遵守禮法,這是的讓村裡的鄉親們,給供成什麼樣了啊!
想到這裡,任以虛就有點心疼村裡的鄉親們了。
只能希望今天這老孔聽到這些事情之後,能做點對村裡的鄉親們有益的事情了。
離開小院之後的孔希學,整個人便魂不守舍的走在路上,心中好似有萬千心事一般。
良久之後,孔希學才看著一旁的朱元璋,一臉鄭重的說道:「啟奏陛下,臣,臣想在朝中覓個官職做做。」
若是尋常人跟朱元璋說這句話,朱元璋一定會直接讓二虎把他給扔出去,順便在打一頓板子。
但是眼前的這人不一樣,他是大明的衍聖公,是孔聖苗裔!
別說是孔希學只能找個官身噹噹了,就是孔希學說他想當宰相,胡惟庸也得跟孔希學擠擠。
只不過,聖裔往往都是出任禮部的官職,或者是虛職。
這其中主要有孔家人自己不想涉足朝局的緣故,也有朝中士大夫忌憚孔家,不想讓孔家人真正掌握實權的緣故。
畢竟,吉祥物擺在供桌上面的時候,才是吉祥物。
歷朝歷代天子都供奉列祖列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