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朱元璋不由的眼前一亮,然後猛的一拍腦門道:「對呀,咱怎麼忘了這一茬了,咱管不住那些商人,還能管不住那些番邦了?」
還沒等朱元璋高興太久,任以虛便在一旁潑了一盆冷水:「老爺子,最關鍵的仍舊是,咱們自己的生產力,要取得突破,只有保證咱們村的生產力是最先進的,才能保證,您搞出來的那個寶鈔,一直平穩的執行下去。」
「否則的話,無論有再多的手段,咱們村一樣是會被追平,並被超越!」
「想要一直強大的唯一辦法就是,不斷變強!」
「幾百年之後的西洋人,就是這麼做的,而且您擔心的問題,他們全都遇到了,他們也用了我剛才說的所有辦法,甚至還用了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辦法,仍舊無法阻攔自己要被取而代之的趨勢!」
朱元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本朱元璋以為,這幾個西洋人就已經夠可怕了,萬萬沒想到,還有人能夠在這樣的逆境之中,竟然還有敢試圖挑戰西洋人。
大明的後世子孫的生存環境,是得多可怕?
頃刻之間,朱元璋都不由得隨之緊張了起來。
「任先生,倒底是什麼人能有這樣的本事?韃靼?高麗?安南?總不會是東瀛吧?」
朱元璋儼然已經起了殺心,這樣的一個番邦,如果大明不將其除之,日後定為後世子孫的心腹大患!
任以虛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堅定的說道:「我們!」
原本渾身已經變得殺氣騰騰的朱元璋,不由得愣在了原地,而後臉上便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咱怎麼把自己的後世子孫給忘了?
咱天下的漢人,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
那個位置必須是咱後人的!
也一定是咱後人的!
而任以虛還不忘在一旁提醒道:「即便如此,老爺子您也不能大方到,一點心思都不留。」
「該防的還是要防,該警惕的還是要警惕。」
朱元璋旋即便會意,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條線,笑道:「盡人事,聽天命?」
任以虛不由得微微頷首,而後道:「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不要再像明清兩朝一樣了。」
想到這裡,任以虛的拳頭便不由的微微緊握了起來。
朱元璋亦是眉頭緊鎖的看著任以虛道:「任先生,您就直說吧,這幫孝子賢孫有幹了啥聰明事了?」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這倒不是說明朝的皇帝有多昏庸,只不過當時明顯已經......」
「老爺子,其實村子也好,國家也罷,所有後發地區在追趕先發地區時,都無可避免的進行模仿。」
「您像是西洋人,仰慕大明的瓷器,但是他們苦於不會燒制瓷器,您知道他們是怎麼學會的燒制瓷器嗎?」
「就是靠偷師!」
「當時正值明清鼎革,南明朝廷並沒有允許西洋人進入景德鎮,但是好景不長,幾十年後,清軍入關,清朝的皇帝大筆一揮,西洋傳教士殷弘緒,得以進入景德鎮。」
「而後殷弘緒,便整整在景德鎮,蟄伏了七年之久。」
「其間更是兩次寄出萬言信,像西洋輸送瓷器燒制技術。」
「直到這兩封萬言信傳回西洋之後,西洋人才算是真正的學會了燒制瓷器。」
在一旁的朱元璋頃刻之間便握緊了拳頭:「慷他人之慨,大方啊,真是好啊!」
朱元璋的眼睛裡已然快要冒出火來了。
雖然在朱元璋的認知里,這瓷器壓根就不算是什麼值錢的玩意。
但是這無論如何也是漢人的東西,就讓女真人這麼大方的送人了,朱元璋的心裡還是覺得肉疼。
自家的兒孫敗家也就算了,你女真人算個什麼玩意兒?
而任以虛卻搖了搖頭,嘆息道:「還並不僅僅是陶瓷,陶瓷更多的還是觀賞性物品,真正徹底改變西洋人的,是元代王禎編纂的《農書》」
「這部《農書》之上,記載著一樣名叫水力大紡車的東西!」
「後世人只知西洋人的工業,起步於珍妮織布機。」
「但是又有幾個人知道,僅僅一個織布機,是不可能引發這麼大的爆發力的。」
珍妮機只不過是一種織布機。
如果只是珍妮機面世,絕不足以在那個時代,掀起一場工業革命!
但是,恰恰就在這個時候,西洋人在元代西傳的《農書》之中,找到了這個所謂水力大紡車的記載。
「如果僅僅是一台織布機,最終他們的生產力,還是會受限於紡紗技術的制約。」
「但是西洋人將《農書》里的水力大紡車,改為成阿克萊大紡車之後,西洋人的紡織業,徹底沒有了桎梏,最終一飛沖天。」
「大量廉價的布匹,也在幾十年之後,徹底的將中原的手工棉布取代,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同時,大量的紡織品,還倒逼了西洋的運輸業,發生變革,從而最終使得整個西洋,完成了生產力大突破!」
朱元璋徹底傻了脫口而出道:「啥?!西洋人,是靠著咱們的水力大紡車才發達的?」
原本朱元璋還以為是西洋人自己,造出了這麼多驚為天人的機器。
合著最關鍵的一步,竟然是由漢人幫著他們邁出去的!
「不僅如此,當咱們學著他們當年超過我們的路走時,在他們的嘴裡,我們竟然成了山寨,劣質品的代名詞,簡直是豈有此理。」
「當年他們的瓷器,難道不是這麼起步的嗎?」
「不錯,我們有些東西,現在還遠不如他們,但是如果沒有這些東西,我們的產業,就永遠不可能發展起來!如果沒有這些東西,我們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就都要去干最髒最累的活,賺最少的錢!」
朱元璋的面色逐漸的陰沉了下來,這跟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又有什麼區別?
「所以,我知道咱們自己的東西不好,但是我仍舊會去為此買單。」
「就像是當初他們的瓷器遠不如我們的瓷器,但是他們還是會買自己本土生產的瓷器一樣。」
「我知道,我花的錢沒有一分錢是冤枉錢,這是一筆存給子孫後代的財富。」
「終有一天,我們的東西,會追平,會超越西洋人。」
說罷,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道:「那個西洋人頭目說的沒錯,這天下的資源只有這麼多,我們多吃一口,西洋人就要少吃一口。」
「這是無論我們如何,卑躬屈膝,都不可能改變的事實!」
「難道我們聽了他們的話,他們就會把我們當做自己人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難道只有我們懂嗎?」
「他們縱然是說的再冠冕堂皇,也就是單純的,不想讓我們多吃這一口而已!」
「但是憑什麼挨餓的是我們!」
「我們做的每一步,他們都會在一旁指指點點,這就對了!」
「敵人罵的越大聲,就說明我們打到了他們的痛處!」
「遇到的阻力越是強大,越是說明抓住了真正關鍵的問題!」
「因為他們畏懼,他們恐懼,因此他們只能不遺餘力,他們只能連臉都不要!」
聽到這裡,朱元璋不由得在一旁直拍大腿:「這才是咱大明的後世子孫!」
單單從任以虛的描述里,朱元璋就能聽出來,大明的後世子孫,面對的是何等強大的阻力。
但越是如此,朱元璋的臉上卻越是浮現出了一抹興奮之色。
契丹人強不強?
五胡強不強?
元人,韃鞋,女真,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一代霸主?
漢人何曾畏懼?
韜光養晦,而後畢功於一役!
面對東夷人時如此,面對西洋人之時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