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朱元璋便拖著朱標想要朝著雞鳴山走去,但是朱標的臉上卻寫滿了無奈。
朱標知道,朱元璋現在對於任以虛已經到了一種,近乎迷信的地步。
只有朱標自己知道,縱然是找到了任以虛,說明了這一切,恐怕任以虛也很難拿出更好的辦法來。
民意洶湧,非人力可馭。
朱元璋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在京軍大營之中,一批百戶、千戶、總旗的將佐,正聚集在一處營帳之中。
這些人要麼是已經得到了確切訊息,自己將會被調離金陵的,要麼是已然到了年限,需要交出印信,轉回原籍官府的。
近百名精壯的漢子聚在帳篷里,其中不少人身上還帶著駭人的疤痕。
「他.娘的,憋屈,太憋屈了!」
「咱打了一輩子仗了,讓咱去聽那幾個娃娃的話?簡直是豈有此理!」
「就是,咱替大明賣命的時候,他們還沒斷奶呢!」
「這一刀,是咱替大明打大都的時候,被韃子砍的,這處箭傷,是打宣城的時候......」
就在一眾將佐發牢騷的時候,突然一名千戶赫然闖進了帳中,冷冷的看著眼前的眾人道:「諸位,大事已成,都回營做準備吧,一個時辰之後動手!」
營中的千戶、百戶們都陷入了沉默。
平日裡他們發牢騷是不假,但是真的要他們親手,去打掉這個,他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時,他們猶豫了。
不是怕死,而是他們真的捨不得。
因為大明,不只是朱家的大明,更是天下漢人的大明!
昭昭有明,復我山河!
這是多少袍澤戰死沙場才換來的大明!
那千戶看著面前明顯心生退意的眾人,咬了咬牙說道:「都愣著作甚,現在城裡的秀才們都動起來了,全城的百姓也同情咱們,咱們是這齣戲的主角,咱們不去,難道讓旁人去嗎?!」
一名千戶低著頭小聲道:「老陸,不是我多說,咱們就算是在落魄,也沒必要去聽那幫東夷人的話吧?」
這些人平日裡只會衝殺,不善言談,思慮良久之後,才有人如此說道。
瞧不上東夷人,這或許是他們唯一說得出口的理由了。
那名陸姓千戶不由得「哼」了一聲不屑的說道:「就那幾個東夷人?他們也配?」
「實話告訴你們,他們也不過就是跑跑腿罷了,不然你以為咱為什麼這麼賣力?!」
那名千戶聞言登時便愣在了原地。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眼前的「老陸」既沒有到退役的標準,他的部下也沒有被調出金陵。
但他仍舊為這個會掉腦袋的事情奔前跑後!
想都不用想,這裡面一定是有貓膩的!
答案呼之欲出。
因為他有一個族叔,在大明開國的時候,是下了血力的,被世人譽為淮西二十四將之一,洪武三年封吉安侯!
話已然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這些將佐也沒理由拖泥帶水了。
當即便各自回營,一個時辰之後,天色漸暗。
在京營的營地之中,千戶陸宏盛身披甲冑,兀自騎在馬上,看著面前穿戴整齊的明軍們朗聲道:「弟兄們!」
「咱們都是為大明流過血的!」
「朝廷現在一紙公文,拿個破鐵片子,就想扒了咱們的這身皮,讓咱們回家。」
「這不就是他.娘的過河拆橋嗎!」
「咱知道,這一定不是上位的本意!各位兄弟,隨某進宮去找上位,問個清楚!」
說罷,陸宏盛一馬當先,兀自衝出了營地。
而身後的千餘明軍,也緊緊的跟在了陸宏盛的身後。
比起陸宏盛說的,朱元璋是過河拆橋,這些普通的軍戶們壓根就不信。
他們雖然久在軍中,但是他們也知道,那些文官一個個都是該殺的。
同樣,他們的家人,孩子,族人,也都是變法的獲益者。
真正驅使他們跟著陸宏盛造反的原因,就是他們想親口問問朱元璋。
為什麼他們明明無罪,為何還要被趕回家中!
這是大明的開國之兵,是有明一朝,最為精銳的一支部隊。
精銳就意味著,不少的老兵,雖然也有戰功,但是大家都有,那些戰功也就被稀釋了。
因此這麼多年,他們仍舊是一個大頭兵。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為大明流過血!
亂軍成群結隊的衝出營地,直奔金陵。
金陵的守將也早已被人買通,兀自將城門洞開。
眼前,便是六朝古都!
只不過跟以往每一次亂軍攻入金陵都不同。
這一次的金陵百姓,對於身後的這些軍士們,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甚至他們還有點支援他們,因為他們是英雄!
是天下漢人們的英雄!
因為天下所有漢人的心裡,都有著一條最為質樸的善惡觀。
那就是為眾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之中!
這些百姓們不僅僅沒有恐懼更多的則是同情,甚至有的還拿出了一點東西,或許是幾個雞蛋,亦或許是一個野果。
但卻還因為這些雞蛋,不少的將士們不由得想起了,當初隨徐達北伐之時的畫面。
這是他們親手打下的天下!
是因為我們覺得跟著朱元璋,能吃飽飯,家人們能過好日子,我們才跟著他的!
我們不是要造反,我們只是想要一個說法!
對,我們就是想要一個說法!
叛軍們就這麼走著。
而在另一邊的五軍都督府里,一眾都督、金事、將軍全都亂成了一團。
楚王、齊王、潭王這三人更是徹底傻了眼。
畢竟剛剛過來,就要應對這麼大的事情,換成誰也沒辦法。
「六哥,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楚王朱楨有些為難的看著遠處的中軍都督府大堂。
心中卻還在糾結,畢竟朱標囑咐過,可能刺激到周德興的事情能不麻煩周德興,就不要麻煩周德興。
萬一周德興要是一口氣兒沒上來,那朱元璋指不定是少不了一頓臭罵。
就在幾人還在糾結的時候,在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徐達兀自從馬上跳了下來。
這個節骨眼上,還能自己一人來中軍都督府的,那一定是忠臣無疑了。
一見到徐達,齊王跟楚王兩人,就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朝著徐達跑了過來。
「我跟七弟從未掌過軍事,中軍都督府一切大事,還請徐叔叔定奪。」
徐達喘著粗氣問道:「你們周伯伯呢?」
二王對視一眼之後,低頭道:「周伯伯還在內堂,我們還沒有告訴周伯伯......」
聽到這二王的話之後,徐達險些摔一個跟頭。
你大哥跟你爹的人頭都快讓人掛城頭上了,你們這會兒還在糾結,要不要去跟周德興說?
不過徐達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營里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你周德興是聾了不成?
這都沒聽見?
徐達顧不得多想,兀自便闖進了中軍都督府的大堂。
剛一進門,周德興一見到徐達,登時便裝作一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哭喪著臉說道:「天德啊,你可算是來了,咱闖大禍了啊!」
徐達疑惑的看著周德興問道:「哥,你又咋了?」
周德興強行裝出了一副無奈的模樣,哭喪著臉說道:「我,我,把印信丟了!」
徐達都來了,周德興不能說,自己就是不想出兵吧?
那還不如自己直接帶著人,跟著那些千戶們去鬧事呢。
周德思來想去,只能是先找一個,不大不小的罪,給叩到自己的頭上。
我印信丟了,你總沒辦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