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最後一天,晚八點,南操場。
操場上燈火通明,大一新生和大二補訓生按方陣圍成一個個巨大的圓圈,中間留出大片空地。
「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著急!」
體院方陣和外語系方陣正在瘋狂拉歌,聲浪一波接著一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夏雪松站在場地邊緣,笑罵著指揮學生們互懟。
總教官聶明達也換上了一身常服,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大學生。
外語系方陣的最後一排,蘇哲盤腿坐在塑膠跑道上。
周圍的喧鬧聲震天響,柴君昊正舉著手機支架,對著鏡頭瘋狂輸出:「家人們看好了啊,這是咱們清河大學的軍訓晚會!看到對面那排大長腿沒?藝術系的!今天點讚破萬,主播直接過去要微信!」
宋子民在旁邊急得直撓頭:「二哥你鏡頭往左偏點,擋著我看妹子了!」
老大仲浩博和老五師永昌正跟著前面的人扯著嗓子吼拉歌口號。
蘇哲沒有參與。他手裡握著一瓶還沒擰開的礦泉水,目光越過前面攢動的人頭,看著場地中央用幾盞露營燈偽裝成的小型篝火。
紅黃相間的燈光在夜風中搖曳。
蘇哲的視線漸漸失去了焦點。
這光影的跳動,太像真火了。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幅畫面。
沒有系統的提示音,只有刺骨的寒風和漫天的飛雪。
那是大北極熊東部戰線的一個廢棄戰壕。零下二十度的深夜,氣溫低得能把人的手指凍掉。
篝火旁,僱傭兵伊萬裹著破爛的軍大衣,懷裡抱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個廢墟里扒出來的巴揚琴。
伊萬的手指凍得通紅,甚至少了兩根指頭,但他依然咧著滿嘴黃牙,拉著那首走調的《喀秋莎》。
「蘇,等打完這仗,拿了美金,我就回莫斯科娶個屁股大的婆娘。」伊萬當時把一壺劣質伏特加扔給蘇哲,笑得像個傻子。
那是蘇哲在戰場上難得的放鬆時刻。
但僅僅四個小時後。凌晨三點,敵方的迫擊炮陣地開始洗地。
蘇哲在泥土和殘肢斷臂中爬出來的時候,伊萬的半截身子掛在燒焦的枯樹上。
那把巴揚琴被炸成了木渣,琴鍵混合著血肉散落一地。
蘇哲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骨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在那個暑假,扣動過無數次扳機,割斷過不知道多少人的喉嚨。但現在,它只是握著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沒有硝煙,沒有殘肢,只有荷爾蒙過剩的大學生和劣質的防曬霜味。
和平真好,蘇哲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他收斂起外泄的情緒,把礦泉水瓶捏得咔咔作響。
看台二樓,張浩穿著一身名牌休閒裝,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外語系的方陣。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後排、格格不入的蘇哲。
「裝什麼深沉。」張浩嗤笑,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給鄒信鷗發了一條語音:「動手。往死里起鬨,讓他上台。他要是敢慫,就讓全校都知道他是個只會動粗的莽夫。」
方陣里,鄒信鷗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咬了咬牙。
前幾天被蘇哲套圈跑吐血的陰影還在,但他更不敢得罪張浩。
而且現在是幾千人的晚會,教官和輔導員都在,蘇哲總不可能當眾打人。
鄒信鷗壯了壯膽子,猛地從草坪上站了起來。
「教官!」鄒信鷗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直接蓋過了周圍的拉歌聲。
外語系方陣瞬間安靜下來,周圍幾個方陣的學生也紛紛轉頭看過來。
夏雪松轉過身,皺著眉頭看著鄒信鷗:「幹什麼?要拉歌按規矩來,瞎吼什麼?」
鄒信鷗指著最後排的蘇哲,大聲說道:「教官!咱們外語系的蘇哲可是這幾天的風雲人物!連總教官都誇他身手好!今天這麼熱鬧,不讓咱們的『軍訓戰神』上台給大家露一手,說不過去吧!」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起鬨聲。
「臥槽!對啊!蘇哲!」
「戰神上一個!戰神上一個!」
旁邊幾個方陣的男生早就對蘇哲崇拜得五體投地,一聽這話,立刻跟著瘋狂起鬨。
女生的尖叫聲更是差點把操場的鐵絲網掀翻。那些前幾天只在論壇上看過視頻的女生,全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聲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南操場。
幾千人同時喊著一個名字,這陣仗大得嚇人。
操場邊緣,林若雪穿著白色的T恤和高腰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
聽到全場高呼蘇哲的名字,林若雪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鎖定了坐在最後排的那個男生。
方陣後排,蘇哲微微皺眉。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鄒信鷗臉上。
沒有憤怒和殺氣,蘇哲的眼神平靜。
鄒信鷗正喊得起勁,突然接觸到蘇哲的目光,聲音瞬間卡在喉嚨里。
他感覺周圍的溫度憑空降了十幾度,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鄒信鷗直接一屁股坐回了草坪上,臉色煞白,半個字都憋不出來了。
但起鬨聲已經停不下來了。
蘇哲本不想理會這種無聊的把戲。
他站起身,準備趁亂離開操場回宿舍睡覺。
但就在這時,403宿舍的幾個活寶不幹了。
「老四!上啊!」柴君昊興奮地猛推了蘇哲一把,把手機鏡頭直接懟到蘇哲臉上,「直播間兩萬人了!全都在刷屏讓你上!你特麼今天就算是上去打一套軍體拳,也能帥炸全場!」
宋子民也在旁邊瘋狂點頭:「老四,藝術系的妹子都在看你,別慫啊!」
就連一向老實的仲浩博也憨笑著點頭:「老四,去吧,給咱們403長長臉。」
師永昌推了推厚重的眼鏡,在一旁瘋狂鼓掌。
蘇哲無奈地看著這幾個舍友。
「我不會唱歌跳舞。」蘇哲陳述事實。
「別謙虛了!」柴君昊根本不信,硬拉著蘇哲往前走。
就連輔導員曾永貞都從前面走了過來。
一向古板嚴苛的曾永貞,今天破天荒地帶著一絲笑意。
「蘇哲。」曾永貞走到蘇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熱情這麼高,你就上去隨便表演個什麼。唱首歌,或者做個伏地挺身都行。軍訓嘛,就是要展現年輕人的活力,別掃了大家的興。」
連輔導員都發話了。
遠處的夏雪松也跟著起鬨:「蘇哲!別磨嘰!是個爺們就痛快點!」
看台上的張浩笑得臉都扭曲了。
上去吧,上去出洋相吧。一個只會打架的莽夫,在這種文藝匯演上,絕對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蘇哲看著周圍一雙雙充滿期待,或者看好戲的眼睛。
他將手裡那瓶礦泉水隨手放在草坪上。
嘆了口氣。
蘇哲單手撐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迷彩服褲腿上的草屑,雙手插在褲兜里,邁開長腿,神色從容地朝著場地中央的光源走去。
全場的歡呼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