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吧里那個質疑視頻聲音的帖子,還在不斷被大量的網友回復。
網上的狂歡還在繼續,而此時,清河派出所的二樓教導員辦公室內,氣氛卻十分壓抑。
關成仁坐在電腦前,頭戴監聽耳機,盯著屏幕。
電腦屏幕上,一左一右開著兩個播放器。
左邊,是被網友錄屏下來的戰場第一視角視頻,畫面正定格在戰壕里那個端著AK瘋狂掃射的馬賽克人影上。
右邊,是一段音頻文件。這是幾天前時代廣場商場劫案發生後,蘇哲在派出所做筆錄時的全程錄音。
關成仁將兩段音頻的時間軸精準對齊。
「草泥馬的!左翼火力壓制!」視頻里伴隨著炮火聲的嘶吼傳出。
「關教導員,安分的前提是我的生命安全不受威脅……」錄音里蘇哲那慵懶且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語調緊隨其後。
關成仁一遍又一遍地循環播放著這兩句話。
雖然沒有經過市局技術科那種專業儀器的聲紋比對,但關成仁幹了十幾年的刑偵和基層警務,他對人的聲音、咬字習慣、甚至是說話時的換氣頻率,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直覺。
語氣可以裝,情緒可以變,但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冷硬和暴戾,是絕對改不了的!
關成仁摘下耳機,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他敢拿自己這身警服擔保,視頻里那個在巴赫穆特絞肉機里下達戰術指令的僱傭兵,絕對就是蘇哲!
「瘋了……這簡直是瘋了……」關成仁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關成仁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平板電腦,急匆匆地衝出了辦公室。
「砰!」
所長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齊陽輝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低頭看著市局剛下發的一份轄區治安指導文件。
門板撞擊牆壁的巨響讓齊陽輝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老關,你這毛毛躁躁的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門軸都快讓你踹斷了。」齊陽輝放下茶杯,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沒好氣地說道。
關成仁根本不接這茬,他幾步衝到辦公桌前,將手裡的平板電腦重重地拍在齊陽輝面前的桌面上。
「老齊!你看看這個!」關成仁雙手撐著桌面,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抖。
齊陽輝皺了皺眉,拿起平板。
屏幕上正在播放那段巴赫穆特戰場第一視角視頻。
齊陽輝耐著性子看完,臉色也變得十分嚴肅。視頻里那種真實的慘烈和血腥,即便是他這個幹了半輩子警察的人看了,也覺得心理不適。
「我看了,這視頻現在鬧得滿城風雨,市局那邊正在緊急做全網輿情管控。」齊陽輝把平板推回去,「怎麼了?你發現什麼線索了?」
「聽聲音!」關成仁急得直拍桌子,「老齊,你沒聽出來嗎?最後那句話,那個聲音,是蘇哲!絕對是蘇哲!」
齊陽輝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關成仁一眼。
「老關,我聽出來了。其實不止是你,只要是這兩天接觸過蘇哲的人,大概都能聽出個七八分。」齊陽輝語氣平靜,並沒有關成仁預想中的那種震驚。
「那你還坐得住?!」關成仁急眼了,「這小子不僅去過戰場,他還在那種修羅場裡殺過人!你看他換彈匣的動作,看他掃射的壓槍熟練度,沒個幾百上千條人命根本餵不出來這種肌肉記憶!」
關成仁越說越激動。
「他是個沾過血的極度危險分子!他三秒鐘能廢了五個持槍悍匪,現在又爆出這種絕密視頻。這種人放在清河大學裡,那就是個隨時會引爆的核彈!萬一他哪天情緒失控,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關成仁站直身體,大聲說道:「我強烈建議,立刻將此事上報市局,動用特警力量,對蘇哲進行全面羈押審查!」
齊陽輝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老關,你冷靜點。」齊陽輝吐出煙圈,指了指桌上的平板,「你是個老警察了,辦案要講證據,要講法理。你憑什麼抓他?」
「視頻就是證據!」關成仁梗著脖子吼道。
「視頻算個屁的證據!」齊陽輝的聲音也拔高了,直接懟了回去,「視頻里的人全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臉上打著厚厚的馬賽克,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就憑最後一句國粹?就憑你覺得聲音像?你拿著這份視頻去檢察院申請逮捕令,你看人家批不批給你!」
關成仁被噎了一下,但他不服氣:「網上有聲紋對比……」
「那是網民在鬧著玩!開源軟體的對比結果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效力!」齊陽輝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退一萬步講,就算市局動用百萬級的設備,證明了視頻里的人就是蘇哲本人,那又怎麼樣?」
齊陽輝彈了彈菸灰,目光銳利地盯著關成仁。
「事情發生在大北極熊,發生在那片不受任何國際法約束的絞肉機戰場上。你告訴我,蘇哲違反了哪條國內法?他殺的如果是當地武裝分子或者是僱傭兵,這算犯罪嗎?我們一個地方派出所,有什麼管轄權去抓一個在境外打暑假工的大學生?!」
關成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反駁的法律依據。
齊陽輝說得全對。沒有露臉,沒有管轄權,沒有明確的違法事實。
在法律層面上,蘇哲就是一個見義勇為的三好學生。
「難道就這麼看著?」關成仁在辦公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雙手緊緊攥成拳頭,「老齊,我不管什麼管轄權不管轄權。我只知道,他那一身殺人技是個巨大的隱患!萬一哪天他在學校里跟同學起衝突,習慣性地一拖把杆把人的喉嚨捅穿了怎麼辦?不把他的底細徹底查清楚,我連覺都睡不著!」
齊陽輝看著關成仁那副執拗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知道關成仁不是出於私怨,而是出於一個警察對潛在危險的本能防範。
其實齊陽輝自己心裡也對蘇哲的背景感到心驚肉跳,只是他身為所長,必須守住程序的底線。
「睡不著也得憋著。沒有正當理由,我們連傳喚他的資格都沒有。」齊陽輝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關成仁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眼睛盯著齊陽輝,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主意。
「不能抓,那就查!」
關成仁大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老齊,他既然去過那種高強度的戰場,在戰壕里摸爬滾打,遭遇過白磷彈覆蓋和高強度的炮火洗地,他身上絕對不可能幹乾淨淨!」
齊陽輝眉頭一皺:「你想幹什麼?」
關成仁冷笑一聲,「我建議,由我們警方出面,聯合校方,要求清河大學立刻組織一場針對全體學生的深度體檢!」
關成仁語速極快,生怕齊陽輝打斷他。
「名義我都想好了,就叫『秋季校園健康與安全隱患排查』。重點檢查外科項目!查身上有沒有槍傷、彈片傷、貫穿傷!」
關成仁的眼睛亮得嚇人。
「只要扒下他的衣服,讓他光膀子站在體檢儀器前。他到底是普通的大學生,還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神,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齊陽輝的手指頓住了。
他看著關成仁那張執拗的臉,腦子裡快速盤算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不違規,不越權。
名正言順的校園體檢,打著排查安全隱患的旗號,誰也挑不出毛病。更何況,這不需要針對蘇哲一個人,全體學生一起查,完全符合程序正義。
齊陽輝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整個辦公室里只能聽到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最終,齊陽輝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關成仁,沉聲吐出一個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