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上草地里,躺著兩具屍體,一具隨從的,另一具是橫行街市的胡常威胡官人,連屍體也被砸爛了。
人是見三郎殺的。
他不是不知道,那兩個隨從跑了。只是,這蛇毒當真無解。
東京城的好幾個名醫,從他這買了這蛇煉毒,卻死了好幾個,他等著治眼疾時候就在當場,那大夫不到一刻就死了。
等溜走的隨從領著官兵來這捉他時,他恐怕同樣,早就死了。
就這樣死了,也不錯。只是沒有見到爹娘,或許,九泉之下會相見。
「陳娘子,你能幫我個忙嗎?」見三郎低頭看著手裡的鐵尺,他的手心已經被燙得掉了皮。
他本想託付鐵尺給陳娘子,卻又只是一面之緣,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然後才緩緩抬頭,望向陳娘子。她風塵僕僕的臉上,胡常威打的掌印還沒散去,雪白的肌膚微微發紅。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
「哦?三郎......」陳娘子話剛說出口,見三郎就發現了不對。他們只是第一次相遇。不該知道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見三郎有些意外,又沒那麼意外。這個陳娘子,也許根本沒有那麼簡單。但他已是個死人,他什麼也不怕了。
「想活命嗎?」陳娘子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自顧自看著他,還有他手裡的鐵尺。「那蛇毒,並非無解。」
見三郎怔住了。剛才他被蛇咬了,自覺必死無疑,加上被鐵尺拉拽著,這才沖了出去。此時,這陳娘子說並非無解?
他的腦子快速轉著,整個人還在怔著沒緩過神來。
只感覺手腕傷口處酥酥麻麻的,似乎咬他的那條蛇又回來了,用舌頭在舔舐著傷口。
他低頭看去,才發現是陳娘子,在他的傷口上往外吸蛇毒。「你不要命了!」
見三郎不想知道陳娘子是誰,他只是不想她死。普通毒蛇倒也罷了,這種無名蛇的毒沾者即死。
他想要伸手推出,卻不知道把手放在何處,他根本就沒碰過女人。
「不管了......」他不再去想,一把朝著陳娘子推去,觸摸到的她衣服的瞬間,只感覺她的皮膚很軟。
他推不動,手又陷進去了幾分,陳娘子沒有鬆口,她還在他手腕上吸著。
見三郎盯著自己的那隻手,他沒動,不知道是收不回來還是不想收回來。
只是手裡的鐵尺掉到了地上。這時卻看到,那鐵尺竟然長了一寸,比他千百條蛇還要長得多。
陳娘子終於鬆口了,她從嘴裡吐出一口深色膿血,一口吐到了地上。膿血落地,那塊原本綠色的草地迅速發黃枯死,脆得一碰就碎。
「不必擔心蛇毒,我已經吸出來了。」陳娘子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見三郎只感覺那氣息,像春日的微風吹動柳絮,擦過臉頰。他感覺蛇毒還在,體內的血液熱了起來。
見三郎沿著她視線的方向望去,那片沙塵越來越近了。
「陳娘子。你怎的不怕毒......」見三郎彎腰撿起半具屍體血污上的鐵尺。緊緊握在手裡,盯著新生長出來的部分。
血污從他手心緩緩滑落,像是被化開了。「留在此處,必受牽連。」
陳娘子盯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見三郎臉上有些焦急。「你快走吧!若是落在官軍手裡......」
「好,我走。」陳娘子跺了跺腳,她不怕那些官兵,她只是想到了法子,或許能救見三郎。「這些金子你拿著。」
陳娘子手伸進胸前衣服里,掏出一個布袋,裡面東西倒出一把,塞進了見三郎手中。
見三郎只感覺手裡沉甸甸的,低頭看去,雙掌之中果然是金燦燦的碎金子。
「好好應對官兵。」陳娘子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剛抬起頭想要問陳娘子,突然發現,剛才還在眼前的她,已經不見了。「等等!」他這才反應過來,雙掌中是一把碎金子,那剛才還在手中的鐵尺,哪裡去了。
見三郎扶起斗笠帽檐,揉了揉眼睛。陳娘子不見了,鐵尺也不見了。
當時他本想交代在他死後,把鐵尺和他埋在一起。「她知道我的名字,難道能知道我的心事,所以帶走了鐵尺?」
遠處的塵土已經到了眼前,那是一隊官府的人馬,看穿著是開封府的人,是軍巡院。
領頭的是崔巡使,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下馬匹快步朝前走,同時抬著盯著天空。
天上有個東西。他眯著眼看去,看不清楚形狀。「天上是什麼?」軍士們紛紛抬頭望去,他們都看到了,天上有個東西一動不動懸著。
那東西飛得很高,同樣看不清形狀。太陽高懸,那東西有反光發出。
「巡使!看不清,天上除了鳥還有什麼!」崔巡使身邊,靠得最近的一名軍士,突然喊了出來。他喊得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山上傳得很遠。
見三郎聽到了,不用想都知道,能在天上飛的,只能是他見過數次的大鳥。
這山上毫無藏身之地。與其徒勞逃竄,不如想想一會怎麼用這些金子收買官府的人。
他突然一聲乾嘔,胃中翻湧。是濃烈的血腥氣,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他很確定,隨著陳娘子離開,這血腥氣才從地上冒出來的。
他捂著口鼻低頭看去,渾濁的眼睛都被震驚得清明了幾分。
胡常威的半具屍體,正在快速變軟塌陷,像是泄氣的羊皮筏子。他眯了眯眼,看見了一根細線,細線在陽光下是紅色的。
「怎麼和我的細線一樣!」裡面有紅光在閃。「是血!」他身子突然顫抖起來,那血順著那根細線逆流而上。一直延伸到高空。
他這才抬頭看去。高空中的確有個東西。底部連著那根細線,還是反光。
那東西就懸在高空,不知怎地,他竟看清了。每一個細節他都看清了。
這哪是什麼大鳥,分明是一個圓形的東西,正像他頭上戴著的斗笠。斗笠中間!是他的鐵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