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三郎一動不動,抬頭盯著那線,耳朵里傳來整齊劃一的步伐聲。步頻很快,是在奔跑。漫天塵土朝著他席捲而來。
「官府的人!」他下意識摸了摸分好的碎金,先是髮髻。又是衣服。最後是靴幫,碎金還在。記得每一塊位置。
低頭看去,一匹高頭大馬立在眼前。在太陽下留下一個剪影。整齊隊列里的軍士們瞬間把他團團圍了起來。「崔巡使,就是前面那個人!他拿一根鐵尺,把我們的官人打死了!」
隨從的聲音傳來,他卻沒有理會。因為他低頭時,看到了腳下的地面,發現乾乾淨淨,那半具屍體,已經無影無蹤。他的眼睛,不可能看錯。
「血腥味......不見了......」他見三郎瞬間反應過來。「是那草帽的細線,吸走了血肉!」
一個念頭瞬間在腦子裡浮現出來,只是那個被他打中背部的隨從的屍體,一直在他後面,他沒有看見。細線有沒有吸走那隨從的血肉。
被那無名蛇咬一口,即刻喪命。捕蛇二十年,他每天都在賭。此刻再賭一把,也沒什麼不可。賭注都一樣,無非是他的一條命。
「大人明鑑!我在這老老實實給官府捕蛇,是那廝誣告於我!」見三郎抬起頭來,朝著隨從聲音源頭看去,緩緩伸出手。
手卻不是指那隨從,而是朝著馬上的人伸出,手心攤開,裡面是一小塊明晃晃的金子。
馬上的崔巡使,看著金子,緩緩下馬。他圍著見三郎轉著圈,一圈圈擴大範圍,在四周搜索了一番。胡官人的隨從說,屍體就在這裡。
可這裡根本沒有屍體,也沒有半點血腥。若是像那隨從所說就在剛才發生,根本不可能。
崔巡使的臉陰沉了下來。胡官人上頭是有人,可他既已死了。這隨從也算不得什麼,詛咒自家主人身死,這可不是小事。隨從定不會胡亂說。
只是此處沒有屍體,這見三郎有蹊蹺。
見三郎沒動,沒說話。他在等,手還伸著,金子還在閃著光。
崔巡史走到見三郎身前,停了下來,三郎還是低著頭,直接跪在地上,金子雙手奉上。「大人明鑑!」
說話時候,他還在聞著味道,眼角餘光瞟著地面。「沒有,絕對沒有破綻!」他篤定了,努力控制著身子和聲音,不讓它們發抖。
崔巡史慢慢伸出手來,捏過那塊碎金。抬手放在陽光下,眯著眼看著。天上的那個東西,已經不見了。
「把這兩個誣告的醃雜,給我綁了!」他快速轉身,一腳把隨從踹倒在地。崔巡使心意已決,這塊金子雖小,卻也抵得上他們兄弟幾十號人,數個月份的餉銀。
隊列里立即走出幾個軍士把那隨從一頓拳打腳踢,嘴裡塞了塊破布,綁了起來。
見三郎緩緩呼出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了。」他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了幾分。
崔巡使的聲音緩緩響起,就在他身後,「你就是見三郎?」
他跪在地上,腦子飛快轉著。他並沒有露出破綻。「回稟大人,小的正是見三郎。」
崔巡使緩緩走到他身前來,見三郎跪倒低著頭,只能看見崔巡使的靴子。他突然看見,那鞋上有血跡,還是新鮮的。還隱隱有股血腥味。
想起了城南說書人,他講得故事裡巡使一職,按照官職來說,不算小,受開封府管轄,手下轄制著城南整片治安和案件。
「人血?」他看著那血,突然眼前恍惚起來,那血動了。化成一根根血紅細線,細線拉扯纏繞,在崔巡使鞋子上編織成兩個人影。
血線編的屋子裡,男人滿臉胡茬,眉心三道豎紋,著開封府的巡使制服,和這帶頭的所穿一模一樣。
巡使靴子踩在一灘血泊里。腳下,是一個癱倒的女人。
女人瘦弱嬌小,瘦得有些過了頭。
二人床帳前。旁邊一張梳妝檯。地上還有一隻繡鞋。這是私宅臥室。
巡使一職,受開封府管轄。這種大官,打人殺人向來都不會親自動手的。何況,是那一大攤血,根本不是打人能打出來的。
方才他倉促間還未仔細看那帶頭的,但卻記得那人滿臉胡茬。思緒只在電光石火間,他便明白了。
這崔巡使,私下裡殺了人!還是在臥室里殺了一個親密的女人。
血跡未乾,說明案發就剛才,出城前不久,或許是這崔巡使,還沒來得及處理兇案現場,就接到命令。趕著率隊來追捕他了。
想到此處,他的眼睛劇痛起來,兩個血影不見了,他低頭拼命眨眼,崔巡使的靴子卻模糊起來。他悄悄側眼瞟去,周圍景物也看不清了。
他只感覺被血遮了眼,眼前一片紅。整個人不受控制微微抖了起來。
「糟糕,怎地自從見了那娘子,眼睛便不受控制自己動用力量了!」見三郎額頭死死磨向地面,想要減輕些眼睛的痛苦。若是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完全成為瞎子。
他面前的崔巡使似是意識到了靴子不妥當,一隻腳往後縮了縮,伸手一把就拎起了他。
「你很有名,我聽說過你。」崔巡使一手按住他的頭,硬生生往側面掰去。「傳言你有眼疾,卻捕蛇一絕。」
見三郎聽到腳下摩擦地面的聲響。崔巡使繼續說著,「蛇價不便宜,卻不知你是否真如傳言,過得那般辛苦。」
他明顯能感覺崔巡使在上下打量,死死盯著他看。他是個窮苦人,破衣破靴可見一斑。
「金子!」見三郎暗叫一聲不妙。想來也是,他一個窮苦人,怎麼能拿得出金子。
除了殺了胡官人搶來的,還有什麼說辭。難不成是一個美貌娘子給的,那娘子憑空不見了?
「回稟大人,小的只是穿得破了些。東京城裡的訛傳,都是那些說書人胡言亂語。」見三郎陪著笑,卻說得真誠。「小的每日捕蛇,少則四五條,多則十數條。先是供給官府,餘下的賣給藥房。」
說到此處,他嘆了一口氣。「只是小人的眼疾難治,雖能捕蛇,卻也用了不少名貴藥材,求了不少名醫。這才沒有攢下積蓄。」
他知道,不能停,不能給這巡使反應時間。若是讓他細想,保不齊能發覺什麼破綻。
「巡使,小的早就聽說,東京城全靠開封府的巡使護著百姓,盜匪賊人才不敢造次。」
「小的仰慕已久,眼疾不治也罷,金子孝敬給您,權當仰慕已久的心意。」
崔巡使怔住了,他沒說話。這小子滿嘴胡話,聽著卻受用,想要發作偏偏找不出理由。他的臉色刻意壓低了。
「東京城,是天子護著的!我崔某,只是替天子分憂。」崔巡使邊說,邊轉身朝著東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可算是過了。」見三郎心下暗喜,轉過身來,朝著東京城的方向,跪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