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三郎餘光瞟崔巡使的靴子。那兩隻腳還在地上來回蹭。已沾染了不少泥土。
崔巡使的眼睛,也始終沒有離開他。這小子能言會道,卻渾身透著古怪。
「大人,這小子眼裡發紅......不像常人......」一名軍士此刻快速跑到崔巡使身邊,附耳說道。
「胡說什麼!不要血口噴人!」軍士的聲音很低,見三郎卻聽見了。
破綻!果然還是遮掩不住的。
「這小子,也是非人?」崔巡使的眼神凌厲起來。「對了,怪不得胡官人的屍體能憑空消失。」
沒有任何徵兆,崔巡使突然腳下使了個絆子,一隻胳膊死死勒住了見三郎的脖頸。「把這小子也綁了!」
他的夫人,就是被妖物所害。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妖?魔?鬼?怪?他只知道,自從一團黑霧進了屋子,鑽進夫人身體,他的夫人就性情大變,日漸消瘦。原本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性子,竟變得刻薄尖酸,還屢次想在暗中殺了他。
見三郎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就多了條粗壯胳膊。瞬間感覺喘不上氣來,眼前一片模糊的紅影,只看見那一隊軍士盡數上來按住了他。接著就是雙手被反綁,倒在了地上。
「搜這小子的身。他既爽快拿出金子,身上決計不止一塊。」崔巡使牙咬得咯咯作響,這妖物該死,在宰了他之前。金子還是要搜刮出來的。
畢竟,想要升遷,就要孝敬上官。金子,自然是最好的禮物。
「這小子不是人!」軍士里有人喊了一句。他們都看見了,見三郎的眼睛血紅。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可他們卻從沒聽說過這世間有什麼非人的東西存在。
「怕個屁,再有喧譁,格殺勿論。」崔巡使大喝一聲,佩劍出鞘。眾軍士立刻安靜下來,一雙雙手在見三郎身上摸索起來。
這非人存在,眼睛血紅,身體卻和常人並無什麼不同。軍士膽子漸漸大了,搜身本就是他們的拿手本事,每天都在幹的事情。
不過片刻功夫,見三郎髮髻披散,身上衣服也被扒了乾淨,只穿著一條貼身短褲,倒在草叢裡。
藏在身上那些金子,盡數被搜了出來。
「此人是妖物,胡官人就是被他殺的。只是不知用什麼妖法藏起來了。」崔巡使忍住沒看手裡的一把金子。他手背在身後,還在抖個不停。有了這些金子,別說是平時壓他一頭的右軍尋使。就是開封府尹,也不是沒機會。
但他的聲音卻沒抖,他的聲音洪亮,每個人都能聽見,像以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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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正法。今日之事,若是有人敢透露半個字。大夥誰都不能饒過他。」崔巡使往一個軍士身前扔了一粒金子,那軍士穩穩接住。「給兄弟們分了。」
人群里的氣氛頓時變了,從一開始畏懼妖物,到搜身覺得妖物平平無奇,再到分了金子。只恨妖物太少,若是多些妖物,他們的日子便能好過了。
吃肉喝酒,購置家產,娶妻生子,也能夠得著了。
「拉起來,給我按死了。」崔巡使低喝一聲,軍士頓時把倒在地上的見三郎拖了起來,像在拖一條死狗。
「我只道妖物只有一隻,害我娘子。想不到,你們藏的卻深。」崔巡使劍尖緩緩朝前,抵住了他的胸口。
見三郎盯著那劍尖,眼睛疼得更厲害了。若是能讓眼睛不再疼,他死也心甘情願。
死也沒什麼,這些年,他也想過不止一次。只是心裡記掛著鐵匠鋪的二娘。這才咬牙撐了下來。
不對,還有......那個陳娘子。他忽然不想死了,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本不能如願。
就是胡常威那樣的官人,平時沒人敢惹,還不是像條狗一樣被他宰了。
此刻這巡使宰了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他被劍尖抵住胸口,輕舉妄動只怕胸口多個窟窿。
「受死吧!」崔巡使的聲音里滿是憤怒和仇恨。
他閉上眼睛。他等著那劍刺進來。
「陳娘子一定會出手。」死到臨頭有個好念想,也總比像條狗被宰了強。
等了很久,胸口卻沒有疼痛,眼睛也突然不疼了。
「怎麼回事?是死了麼?還是陳娘子出手了?」他不由睜開眼睛,死後什麼樣,沒有活人知道。至少他死了,也能看一眼。
眼前的模糊的畫面沒了,他又看清楚了。
崔巡使面前,瞪大了眼睛,金子散落一地,配劍飄在半空。頭頂上,那形似斗笠的東西不大不小,有一人長短,正是他見過的天上的那東西。
「把見三郎的衣服穿回去。」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他不會忘,是陳娘子。
「這斗笠竟這般大。陳娘子果然就是妖?才能使出這般妖法?」見三郎還沒來得及感嘆,就聽到了草叢裡滿是「沙沙」的聲音,他明白是蛇在草里爬,但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蛇同時出現。
「妖物,受死!」崔巡使怒目圓睜,暴起突襲,一拳朝著見三郎胸口砸出。佩劍不在,但他自信,這一拳打在胸口,以見三郎的身子,定要當場斃命。
可他終究是妖物。成與不成,也不是能依他所想。被這成群妖物制住,身邊軍士也都中了妖法一動不動。
此刻出手,或許還能給弟兄們搏個一線生機。
他在吼。身子卻直直倒飛出去。整個東京城,能把他甩飛的,還不曾見過。
歷屆相撲,他都名列前茅,能擊敗他的,也不過寥寥幾人。卻沒人能將他甩飛。
是見三郎身旁的那女人,他只見她微微抬手,竟把他隔空甩開。
這妖物,力量非同小可。
「崔巡使,我說,把見三郎的衣服穿起來。」陳娘子沒動,她又說了一遍。
崔巡使身子狠狠摔在地上,嘴角流出一道鮮血。他擦了一把,二話不說就站了起來。「妖孽!」
說完便大踏步朝前走來,眼睛死死盯著陳娘子。「老子就是扒了你們這些妖孽的皮,又待怎樣!」
「老子不光扒皮,還......還.......」崔巡使說著說著,聲音突然抖了起來。停住不說了。
「你還殺了你的夫人。」見三郎站了起來。聲音很平靜,和之前對崔巡使說話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心底盤算,只一瞬便明白了:崔巡使說起「妖孽」來,眼睛凶光似乎吃人。一定是他夫人和妖脫不開關係。否則,堂堂巡使怎會殺妻。「你夫人是妖,所以你把她殺了。」
「不!我沒有!我只是......我只是把妖物從娘子身子裡趕走了!」崔巡使大吼一聲還要提拳來打。打到一半,拳頭在空中停住了。
陳娘子沒有出手,見三郎也沒有動。是他自己停了。
「我......我......我是個畜生,我殺了她......」崔巡使的聲音哽咽,拳頭無力垂落下去,接著又狠狠砸在腿上。「我娘子她,自從被那妖物附身,就變了......」
見三郎正待說話。突然看見陳娘子朝他伸手而來,握住了他的手。她手心裡有個東西,那東西燙得厲害。
「鐵尺?!」他攤開手心一看,果然是鐵尺。
只是小了許多,就像他小時候流浪時,一般大小。
這二十年的蛇,白捕了。他狠握鐵尺,手上多一份力氣,變形多一分。
鐵尺竟生生被他捏變了形,是他的手能捏彎鋼鐵,還是鐵尺本就軟了?
陳娘子突然湊過來。在他耳朵上吹著氣。
「他扒了你的衣服。現在,他的命,交給你了。」
他能感覺到,耳朵,比鐵尺更燙。
見三郎看了一眼陳娘子的臉,突然發現,她戴的斗笠不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崔巡使走去,餘光還在盯著他頭頂的那東西,「那東西是陳娘子的斗笠?!」他沒有說出來。
他一把抓住崔巡使,想要把他的衣服也扒下來。雖說他死了夫人,但畢竟是他自己動手殺的。
「為了金子,還想殺我?」他想到此處,即刻動手。
結果,竟把崔巡使雙腳離地提了起來。
「這力量?!」他沒再多想,扯下了崔巡使的衣服,沒費一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