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內只有他二人,冷墨猜測那人應該是在和自己說話,可他又不明白什麼意思,「你說什麼?」
「在雪中,你定是盼望著能儘快找個棲身之地,可等你找到棲身的地方,又會想若是生堆火烤烤身子就好了,等你生起火來,又會想若是能有些飯菜就會更加滿足。
那麼飯菜到了呢?你又會想,如果再能有壺美酒豈不美哉,等酒來了,你還會想若是再能有個美人相陪,將是人生一大快事,有了美人你又會想什麼呢?良田千頃廣廈萬間?還是高高在上一呼百應?」
冷墨望著那人背影,「你怎知我在雪中所想?」
「方圓百里之內已被大雪封堵,我怎會不知。」
「你我素不相識,怎能妄加揣測?」冷墨嗤之以鼻,並不同意他後邊所說的話。
那人身體在供桌上「嘭」的一下,驟然翻轉,他本來是面朝里背朝外,現在突然翻轉變成背朝裡面朝外。
他橫躺在供桌上如一尊橫臥羅漢,一隻手肘支著頭,口中叼著根乾草棍,定定看著冷墨,神情孤傲,眼神清冷、凌厲,精光外射。
饒是冷墨眼快,也沒看出來他是用了何種身形,可以這樣憑空翻身。
此人鬚髮皆已花白,頭上的髮髻有些蓬亂,衣袖和褲腿處的衣服都已經破敗,露著手臂和小腿,而且可以明顯看出在這寒冷的冬日,他卻只穿著單衣。
那人「啐」的一聲,吐掉口中乾草棍,另一隻手摘下腰間酒葫蘆,用牙咬掉塞子,「咕咚咕咚」仰頭大口喝了幾口,咂咂嘴,「這就是人心、人性的貪婪,何須揣測。」
冷墨搖搖頭,沒有心情與之分辨,繼續烤火。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例外?」
冷墨不置可否。
那人坐起身,盤腿坐在供桌上,從懷裡掏出一團干泥巴包裹的東西,泥巴已經乾裂。
他將那個東西在供桌上一磕,干泥巴塊紛紛碎裂掉落,露出裡面的荷葉,他又將荷葉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面油亮金黃的燒雞,隨著荷葉的層層剝開,冷墨頓覺香氣撲鼻,更使得飢腸轆轆的他,肚腹中發出「咕嚕咕嚕」陣陣鳴響。
冷墨極力想要掩飾,但還是不由自主的喉頭一動,吞咽了一下口水。
那人右手平伸端著燒雞,手腕一抖向前擲出,燒雞平平向冷墨飛來,冷墨急忙雙手一迎,穩穩的接住了燒雞。
冷墨雙手捧著燒雞,抬頭問:「前輩,你這是何意?」他見那人年紀約有六旬,便改口換了稱呼。
那人微笑著沖冷墨點點頭,「餓壞了吧,吃吧。」他說話時的樣子,看上去溫和又慈祥。
冷墨早已餓極,道了聲謝,便不再推拒,撕下一隻雞腿,大口咀嚼起來。
那人看著冷墨的吃相「呵呵」一笑,身體向後一仰,頭枕雙臂,翹起二郎腿,翹著的一隻腳晃悠著,抬眼望向房頂,口中哼起不知是哪裡的小曲,過的片刻才悠悠的問:「此時你還覺得,自己很特別嗎?」
冷墨滿嘴油膩,兩腮鼓脹,聽到這句問話,頓時停止咀嚼,「呃」的一聲愣怔住了。
「哈哈哈」,那人狂笑起來。
冷墨感覺受到莫大的嘲諷,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戲弄,他默默走到供桌旁,將剩下的半隻燒雞雙手捧著,連帶荷葉一起放在供桌上,向那人深鞠一躬,轉身便往外走。
那人看著他的背影,「你如此走出去,便會在雪野中凍餓而死。」
冷墨停頓了一下,並未回頭,繼續往外走去。
那人又問:「你去紫羅山莊,是要找人報仇?」
冷墨停下腳步,「你怎知我是要找人報仇?」
「你去紫羅山莊卻走到了這裡,可見你是遠道而來,如此惡劣的天氣你卻急著趕路,不是急著報恩就是急著報仇,見你神情中充滿悲憤不平與無畏,想來應當是為報仇而來。」
「是又如何?你待怎樣?」
「在這茫茫雪野,荒僻的破廟中,這裡無炊無米,你並不好奇我怎會在這裡,也不好奇我怎麼能拿出如此噴香的叫花雞,是因為你只是路過,這一切與你無關,你只需歇息後繼續趕路,我說的對嗎?」
冷墨轉回身,「是。」
「所以我不待怎樣,只是大雪封路,需三個月後過了雪季,方能通行。
雖然你能走到這裡,但此時你的馬已經死了,你若還想折返回去卻已是萬萬不能,你最終的結果就是被大雪淹沒,當然,這一切也與我無關。」
那人說完話,看了眼火勢已漸弱的火堆,隨手又在身旁拿起根草棍叼在嘴上,悠然盪著二郎腿。
「前輩的意思,是我走錯了路?」冷墨態度誠懇。
「你不是走錯了路,你是錯的離譜。」
冷墨拱手一揖,「請恕晚輩言語衝撞,多有冒犯,還望前輩為在下指條明路。」
「哈哈,你既沒有衝撞,也沒有冒犯,只是你既然到了這裡,我怎麼可能輕易就放你走?」那人定定的盯著冷墨。
紫羅山莊一年一度的比武大會在即,山莊內熱鬧非常,除「飛虎門」是二代弟子,萬彬和白如雪師兄妹二人代替掌門師父唐修宇,率一眾師弟、師妹前來。
其餘幾派如「金虹幫」掌門方鴻成,「狂龍堡」掌門楊半柳,「赤焰谷」掌門苗英縱,「雷鳴剎」掌門古俊良等人,均是親自率領一眾弟子前來。
紫羅山莊莊主,當年與這幾派掌門均是結拜兄弟,莊主年紀最長為大哥,所以約定每年大年三十,在紫羅山莊相聚,比武大會是給門下弟子一個互相切磋的機會,更主要是為了兄弟幾人,每年過年能夠相聚一次。
這次「飛虎門」掌門唐修宇,突染重疾臥病在床不能親自前來,於是便派了萬彬和白如雪,師兄妹二人代為前來。
寬闊的議事大廳上,沈正豪唇上和下頜黑色的鬍鬚修剪的十分整齊,身穿一件湖藍色長衫,笑意盈盈坐在居中位置,其他門派掌門分坐兩旁,弟子們站在各自掌門人身後,大廳中央擺滿各派送來的禮物。
萬彬頭髮用一條紫色髮帶束起,身穿一件雪白長衫,率先起身遞上禮單,躬身施禮,「沈世伯,家師因臨行前突然身染重疾,不能親自前來深感遺憾,只得讓弟子帶來些禮物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