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回宮時,已是下午,他一直在抬頭看著天。
劉瑾提醒道:「殿下,吾侄兒所說的,乃是明日,今日並不見太白經天之異象。」
「嘿。」朱厚照仰著頭,感慨道,「太白是哪個啊?這大白天的,天上也並不見星星啊。等等,怎還能見到月亮呢?」
劉瑾抬頭看一眼,果然見一輪彎月在空中,就好像是在追著太陽跑。
「回殿下,這是上峨眉月,通常是初三四可見,乃是上午升、日落後月落,今天天好,正好能看到。」劉瑾解釋道。
「嘿,白天還能見到月亮呢?以前沒留心。」朱厚照感慨道,「要麼怎麼說你侄子本事大,這天象他都知道,不服都不行。」
張永和魏彬也不由抬頭看看天。
他們都在想,那位劉家書生好像也沒提月亮的事,只說明天會太白經天……到底有譜沒譜?
這位小殿下竟對其推崇備至?
「殿下,既回來了,您得回去歇息了。」張永提醒道。
朱厚照道:「找到為父皇治病的方法,本宮能不趕緊去對父皇講嗎?還有那個太白經天呢!那可是大禍之兆!等我說完了,再歇息也不遲!對了,再把錦衣衛那個徐宏叫過來,讓他幫忙安排宮外治病的事。劉伴伴,此事交給你了!」
「是。」劉瑾雙眼中也滿是血絲,但想到能為太子做事,心中卻無怨言,且還動力十足。
「你們倆,隨本宮去見父皇!也不知父皇的病情怎樣了!」
……
……
干清宮,東暖閣。
在朱厚照抵達時,朱祐樘此時已經睡醒,正在馮青的侍奉下喝藥。
戴義等太監此時已不在,倒是多了一些生面孔,是被臨時召過來侍奉皇帝的,而在一旁,還坐著一人,是前來探望病情,順帶替劉文泰說情的李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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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先生也在呢?」朱厚照進來後,先對李東陽行禮。
因為之前朱祐樘就曾教過兒子禮數,哪怕是在父親面前,也要先禮重先生。
李東陽起身還禮。
朱祐樘把藥喝完,抬頭看著兒子,問道:「為何事而來?聽說你今天,又出宮了?」
「父皇病情好些了?」朱厚照關切問道。
「嗯。」朱祐樘點了點頭。
這點他倒不是在兒子面前強撐,是因為他的病情有反覆發作期,在冷熱之間交替,而平常時候則只有風寒的症狀,會讓他身體發沉,順帶四肢僵硬。
朱厚照問道:「還沒有發展到吐血的那一步吧?」
「咳咳!」朱祐樘聽到這裡,忍不住咳嗽兩聲。
馮青趕緊把手帕給遞上去。
旁邊的李東陽聽了,也不由暗暗皺眉。
太子這算是口無遮攔,還是沒心沒肺?
「有事說事。」朱祐樘冷冷說道,「若只是來問安的,可以早早回去,朕還要與李閣老商議事情。」
朱厚照道:「哦,父皇,我有事的。今日兒臣出宮一趟,見了一位高人,就是他提前算到您的病情。他還說了……」
朱祐樘臉色不悅打斷兒子的話:「若是不太緊要,也可以等日後再言。」
「啊?很重要啊。」朱厚照臉色很著急,心說父皇怎不讓我說完呢?
一旁的李東陽卻看出來,太子這是不通人情世故。
你父親的病,那是朝廷的機密,就算有些事現在已為外人知曉,但也怕你大舌頭在外臣面前把什麼都吐露出來!
「父皇,是這樣,那人說,明日會出現太白經天的異象!這算大事吧?」朱厚照不顧父親的阻攔,脫口而出道。
李東陽聞言色變,起身道:「太子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莫要戲言。」
朱厚照愣了愣,道:「我沒戲言啊,李老先生,是真的,明天真的會有太白經天的異象。我覺得,此事很可能會跟父皇的病情有關。」
馮青在一旁,已經嚇得臉色煞白,只敢稍微往太子那邊瞄一眼,心說,這當兒子的說話果然是可以口無遮攔。
朱祐樘倒沒生氣,擺擺手道:「沒旁的了?」
朱厚照很著急,我把這麼大的「秘密」告訴你,你居然就這反應?
「父皇,您不會覺得這是小事吧?那《漢書》上可說了,太白經天,是要出大亂子的。」
朱祐樘臉色平和道:「是嗎?《漢書》上又是怎麼說的?」
「呃?」朱厚照怔了怔,心想,這是考我呢?
連李東陽都不由在暗笑,你個太子沒事在這裡危言聳聽,但到底是初出茅廬,被你父親一句話就給詐回去了吧?
朱厚照好像很不服一樣,道:「父皇,這您還真難不倒兒臣,為了您的病情,兒臣就算是很不想去背,也把內容記下來。」
「太白經天的典故,出自東漢魏伯陽所著的《參同契》。熒惑守西和太白經天,都是大凶之兆。」
「《漢書·襄楷傳》中有寫,金、火併為罰星。太白晝見於午名曰經天,是謂亂紀,天下亂,改政易王,人民流亡,棄其子,去其鄉里。」
「也是在《漢書》中所記錄,太白經天,天下革,民更王。」
等這番話說完,現場陷入到短暫的沉默之中。
李東陽神色都有些不尋常,而朱祐樘那邊眉頭先是緊鎖,隨後逐漸舒展。
朱祐樘抬頭看李東陽一眼,道:「李卿家,你以為如何?」
李東陽回道:「太子所列,都是對的。不過……」
「李卿但說無妨。」朱祐樘的意思,你這個當先生的,可以隨便教訓他。
李東陽也顯得很謹慎道:「有關太白經天之事,提前或無法預言,若有人以此來宣揚,或有蠱惑人心的嫌疑。」
「李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朱厚照一聽就急了,「您是說,我是在故意搬弄是非是嗎?」
李東陽道:「臣的意思,乃是提出明日有太白經天之事的人,或有不良之心。」
朱厚照輕哼道:「要不是他,父皇的病因都還沒找到,到現在還在按風寒在治呢。還有御藥房的假藥,也是他算出來的。更別說是禱雨……你以為天上說下雨就下雨?」
聽到這裡,朱祐樘倒提起幾分興趣,問道:「是何人?」
李東陽多少也有些好奇,皇帝怎會突然對一個「妖言惑眾」的道士感興趣?
在當下,只有那些神棍才會拿天象什麼的來說事,且都是懷有邪噁心思。
眼前這不就蠱惑了太子?
不過李東陽隨即便想到,其實當前這位弘治帝,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畢竟朱祐樘有寵信太監李廣、推崇道家學說的先例,甚至皇帝在李廣之前,還經常服用丹藥,甚至也有傳言說,皇帝這次生病,也跟服用丹藥中毒有關。
「父皇,能先不說嗎?」朱厚照道,「那人還說,有一方良藥,能救您的命,就是治療惡瘧之疾的。」
朱祐樘皺眉道:「朕問你,是何人提出天變?為何提到什麼丹藥?」
「不是丹藥,是治病的良藥。」朱厚照爭辯道。
李東陽道:「太子,若真是治病良藥,讓他把藥方給太醫院的人,自會有人斟酌其好壞。臣想來,這天底下的良醫,論治病救人的能力,沒有能超過太醫院眾太醫的,如果有,那也一定是冒名,或投機取巧之輩。」
「哇,李先生,你連人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知其能力,就這麼妄加評斷一個想幫父皇的人,你也不講理嗎?」
朱厚照那叫一個無助。
我跟你們談的是正事,你們卻認為我是孩子,是被人蠱惑,在這裡跟你們扯閒篇呢?
那人有沒有能力,我能不知道嗎?
要是他真沒能力,能讓我這幾天這麼牛逼轟轟?
朱祐樘道:「太子,有藥方嗎?」
「沒有藥方。」朱厚照也好像賭氣一般道,「只有成藥。」
馮青忍不住提醒道:「殿下,這宮外不知來歷的藥,不能隨便用。這可不是尋常事,乃是為陛下治病。」
朱厚照輕哼道:「早知道你們會這麼說,我已經讓人,把他的藥帶去給宮裡得惡瘧的人,先在這些人身上試試,如果有效,再用到父皇身上。」
「嗯。」朱祐樘聽到這裡,多少有些滿意,點頭道,「皇兒,這件事你做得倒也謹慎。」
馮青急道:「陛下,這人與人之間的身體狀況不同,您乃九五之尊,有紫龍之氣庇佑,豈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
「靠!」朱厚照瞪眼道,「聽你這意思,父皇生病,就得被太醫院那群庸醫治是吧?連個病情都沒探查清楚,就會在那邊哭邊叫屈,最後把御藥房塞幾千斤假藥?李先生,您來評評理!」
李東陽臉色也多少有些尷尬。
作為一個來替劉文泰等人說情的人,在這件事上怎麼評理?
難道還會跟你個熊孩子站在同一立場不成?
最後決定權,落到了正主身上。
朱祐樘思忖再三後,嘆息道:「皇兒,回去休息吧。朕聽說這兩日,你連覺都沒睡,一直在為朕的事而奔波,朕知道你有孝心,但也要用在對的地方。」
「父皇,您是不相信兒臣嗎?」朱厚照急得都要哭出來。
朱祐樘臉上帶著欣慰笑容道:「你也長大了,難得這次的事,你能留心,並一直參與,朕心中寬慰。不過你也說了,那人所提到,明日有太白經天……若真有此事發生,朕再信他也不遲。」
「陛下……」李東陽本能便去提醒。
這事很不靠譜,可不能因為什麼太白經天,就去隨便用宮外不明來歷的藥,更不能給那些投機主義的神棍靠近皇家的機會。
朱祐樘問道:「李卿家覺得不妥?」
李東陽道:「先皇時,曾有李孜省、趙玉芝之流,藉助異端邪說而上位,對朝政造成莫大的影響。陛下勤勉治國,當不為邪祟所擾,更不應採納方士之言。」
他只列了成化時期的幾個道士出身的典型代表,也算給朱祐樘面子。
就差說,你寵信李廣的教訓,難道還沒吸取嗎?
你們父子倆還真是一脈相承。
有其子必有其父?
「不是也讓人去給同患病的人用藥了嗎?」
這次朱祐樘也多了幾分執拗,「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多少還是有些自知。若真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有些時候也不得不……咳!希望李卿能理解。」
朱厚照聽到這裡,拱手道:「父皇英明!兒臣認為就應該這樣,如果有賢能之人而不用,那才是禍亂之始。兒臣這就親自去盯著治病的事,再找人去欽天監也盯著天相。」
「不用。」朱祐樘嘆息道,「你先回去歇息。朕在養病,你不能出事。這大明江山,不能因為你,而出現任何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