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
一直到午後,施欽才從城南回來,還沒等喘口氣,太醫王槃便將一份治病的藥方,遞過去。
施欽身後的錢鈍先走出來,替施欽接過,好奇問道:「這是何物?」
隨便翻開一看,卻見上面列了不少有關瘧病的症狀,且還做了分門別類,給出了一些診療方案,可謂是面面俱到非常詳細。
「施院使,您看。」
錢鈍把冊子轉呈給施欽。
施欽覺得炎熱,坐在那本想把官服敞開,卻想到之前李宗周和方叔和在御藥房輪值時,於太子面前衣衫不整,後續導致太醫院上下顏面無存,他也只能隨便拿起桌上的一把芭蕉扇,胡亂扇了起來。
施欽大致看了一眼,問道:「這是從何處找來的典籍?誰人做了謄錄?」
王槃道:「御藥房送來的,書寫之人,或正是宮裡在為陛下診病那位。」
「誰?」錢鈍先瞪過去,順手把冊子給合上,「那劉公公不過是臨時執掌御藥房,還真把自己當神醫?這是在嘲笑我太醫院無人?」
王槃解釋道:「聽來送冊人所講,乃是劉公公聽聞咱正在給新發瘧病之人診療,怕病情耽擱,這才送冊來。或是出自好意。」
錢鈍回頭望著施欽,苦笑道:「這劉公公,究竟想作甚?」
「拿來!」施欽一伸手,這次連蒲扇也都放下,直接端起書冊仔細打量起來。
錢鈍道:「也對,知彼知己,方能……」
「住口!」施欽心煩意亂,只是在打量冊子上所列內容。
或者說,他也想知道,劉家叔侄究竟是憑什麼敢接手去給皇帝治惡瘧,要知道這種病,十個至少得治死六七個,剩下兩三個也得留有後遺症,病情隨時都可能復發。
就在於,這年頭,想徹底殺滅病患體內的瘧原蟲,近乎是辦不到的。
王槃從旁解釋道:「之前已與幾位同僚詳細研究過,發現其實上面所列,主要是治溫瘧之法。還做了詳細的分類,倒也未必沒道理,只是……」
錢鈍先抬頭問道:「為何是治溫瘧?」
王槃道:「可能是覺得,咱正在找回來治病的病患,乃是溫瘧吧。」
「啪!」這次施欽實在忍不住,直接把冊子摔在地上。
王槃一看,嚇了一跳,趕緊過去撿。
雖然太醫院上層對劉瑾叔侄,是當成宿怨的仇敵一般看待,但對於一般的太醫來說,以後差事還得混,日子還得過。
萬一劉瑾叔侄真把皇帝的病給治好,再或是治死了太子不追究,新皇還讓劉瑾主持御藥房事務,難道太醫院就徹底跟劉瑾割席?
「施院使息怒,劉公公到底乃新貴,背靠太子,輕易不好撕破臉。」王槃提醒道,「往後不好收場。」
施欽冷冷道:「我等有幾位閣老撐腰,還用怕一個東宮常侍出身的宦官?放心,昨夜我曾拜訪謝閣老和李閣老,他們已有表示,會在陛下面前提及劉家父子『上誤人主』之罪。這兩日,就會撥亂反正。」
王槃一聽,好像是吃了定心丸。
再怎麼說,有閣老撐腰,這穩了吧?
就是覺得有些彆扭……現在不但是太子力挺劉瑾,連皇帝都對劉家叔侄如此信任,光靠三位閣臣,真能把形勢逆轉?
「那這書冊?」王槃問詢。
施欽起身道:「太醫院為病患診療,自有其流程和規範,不會為邪魅所擾。棄之不理便罷!」
「是。」王槃眼見施欽態度如此決絕,也只能先接受。
……
……
另一邊,內閣直房。
內閣三閣老,得到王岳親自來傳話,準備奉詔前往干清宮召對。
王岳先一步回去。
三人則是藉口要先行商議事情,沒有與之同行。
因為出去跟王岳溝通的是李東陽,等他進來說明情況後,劉健當即問道:「可有說明是為何事?」
李東陽搖頭。
顯然王岳也長了記性。
之前皇帝明顯在司禮監對西北軍務不知情而著惱,王岳眼下也能分清遠近,若他提前跟內閣打招呼,令內閣對答如流,會更顯得司禮監無能,所以公務之外隻字不提。
本來他也只是奉命傳召,並無解釋因由的義務。
謝遷臉色緊張,走上前幾步,低聲道:「會不會要變天?」
劉健皺眉道:「於喬你是說,陛下或要……託付一些事?」
話沒說得很明白,但三人都明白這意思是「皇帝要臨終託孤」!
不然為什麼在這節骨眼,皇帝突然要同時傳召三位閣臣……要知道就算弘治帝跟內閣關係好,整個弘治朝三閣老同時被傳召內廷敘話,有記錄的也只有四次而已。
李東陽面色陰沉道:「若真是如此,該如何應對?」
劉健道:「至少不能令左道亂國之弊重蹈覆轍,必要時,定要提出,對太子親近奸佞加以扼制。」
「嗯。」李東陽和謝遷都點頭。
很顯然,在他們的思維中,無論這次皇帝病情的惡化是否跟劉瑾叔侄有關係,只要皇帝將死,那一定得讓皇帝以遺詔的形勢,給劉家父子定罪,並把太子親近方士的渠道給堵上。
親賢能遠小人。
這三位永遠會把自己歸在賢能那一邊。
……
……
三人在內侍的引路下,一路到干清宮外。
在等內侍進去傳報時,謝遷稍微努努嘴,顯然謝遷發現了殿外不同尋常的地方……卻見有一眾宮女等在那,看其陣仗卻並不是皇后前來,好像是皇宮內旁的什麼貴人到來。
不多時,戴義從內出來,給三人見禮。
他們本以為戴義會以滿面憂愁之色出現,甚至可能還得來個暗地裡抹把淚那種架勢。
等見面後,才發現戴義臉色如常,並不見迫切之色。
「戴公公,可以入見了嗎?」劉健問道。
戴義道:「是這樣,後宮的吳娘娘,今日過來探望陛下,正好在內。陛下知三位先生已到,認為也無妨大礙,便請三位進去。請隨咱家來。」
三人並沒著急往裡面走。
謝遷在背後扯了李東陽的衣服一把,等李東陽側目看過去時,急忙打眼色。
好似在說……
這合規矩嗎?
如果真是臨終託孤,來的不應該是皇后或者是皇太后?
怎麼一個先帝的廢后,會在陛下召見咱三位時出現在干清宮?
劉健回頭瞪了二人一眼,意思是這會兒就不要私下交流,趕緊進去看看是怎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