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昀出東華門,迎面有一隊錦衣衛朝他奔來。
最前一人上前行禮道:「衣中所擎蓋司總旗朱彤,見過劉千戶。」
後面幾人也都行禮。
劉昀眼下已是大明錦衣衛中所正千戶,官正五品,掛職北鎮撫司,屬於實職千戶。
論職責主要是負責皇帝出巡的鑾儀等事,但因為皇帝也很少出巡,平常就負責京師緝捕等。
而劉昀被委派為此差事,更多是皇帝考慮到太子出巡的安全問題,等於是專門派了個太子派系的人負責安保。
劉昀跟幾人打了招呼,說明自己的目的地,隨後由朱彤護送他一路回家。
「劉千戶,徐鎮撫派卑職配合您做事,鞍前馬後受您調遣。」朱彤也表明自己的職責。
作為錦衣衛千戶,已算是京城內一個小的實權派,身邊得有保鏢兼助理,而朱彤上來就能獲得給太子身邊紅人劉昀當助理的機會,在劉昀看來,其明顯是有一定背景的。
劉昀問道:「朱總旗家境如何?」
既要來當助理,總得知道你是什麼出身,以此來判斷是否可靠。
朱彤急忙道:「家父曾為一任錦衣衛百戶,伯父曾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朱驥,如今有一從兄,在興王府儀衛司供職。」
「朱宸是吧?」劉昀問道。
「您也聽說過從兄之名?」朱彤笑著道,「正是他。」
劉昀心想,難怪你有機會靠近東宮。
原來你的伯父朱驥是前錦衣衛指揮使,而你堂兄朱宸則在十六年後隨朱厚熜到京,也當了錦衣衛指揮使。
錦衣世家屬於是。
說話之間,一行已出東安門,前面有一隊人過境,塵土飛揚亂糟糟一片。
朱彤馬上拿出保護上司的氣勢來,提著包漿層很明顯的刀阻擋在前。
等一群人過去後,朱彤道:「朝廷下旨明日調兵往宣府,軍令下得急,在京城內的軍戶,都忙著收拾,這群糙漢子不像咱,出門總是成群結隊沒個規矩。」
劉昀心說,怪我嘍?
誰讓出兵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呢?
他斜目看了看身邊幾人身上的官服,不新,卻很整潔,至少比剛才過去那些京營士兵更像是穿制服吃皇糧的。
劉昀道:「沒有更板正一些的官服?」
「有是有……但得等大場合才捨得穿。」朱彤咧嘴露出很潔白的牙齒,配合高挑的身材,也算是錦衣衛中形象很不錯的,「平常對付對付就好,這身算好的,還有兩身……都有補。」
如此也說明,弘治時期文官勢大,錦衣衛存在感不強。
沒大油水可撈。
錦衣衛中窮逼也不少。
「嗯。」劉昀只是點了點頭。
雖然他現在身上有銀子,為人也大方,但他沒有馬上就拿出銀子給他們喝茶。
作為新任上官,上來就表現出太多善意,反倒不會讓下面的人尊重。
他是中官子侄,在本身容易被人輕視的情況下,更應該去了解身邊人,哪些是有能力值得拉攏的,而哪些人是混吃等死的,再明確功過賞罰,等他們做出成績有了功勳,再重賞。
沒能力且不聽管教的,逐漸將其邊緣化。
「馬上到了。」劉昀道,「認個門,要一起進去嗎?」
朱彤道:「不敢叨擾。徐鎮撫說,可以讓人幫您在北司周遭找個住所,不過聽說您還經常出入宮門,我等……」
「不用麻煩。」劉昀道,「我住這裡挺好,你們不著急回去復命的話,可以在胡同口等等,之後與我回宮。我家人剛從關中來,怕嚇著他們。」
「您只管去。」朱彤趕緊道,「卑職等人在此盯著,有陌生人來,定不會讓其驚擾您。」
……
……
劉昀先跟幾人作別。
隨即往胡同內而去,還沒等到家門口,就見到有黑煙從房子上空升起。
他快步往前沖,甚至已做好招呼朱彤幾人過來救火的準備……
等他到了敞開的院門前才發現,原來煙是從廚房那邊傳出的,一堆人一邊咳嗽一邊在門口喘大氣。
不知怎的就把院子給弄得烏煙瘴氣。
「二公子,您回來了!」
老李先迎過來,委屈道,「都是小人的錯,頭兩天下雨,柴房漏雨,柴火被打濕,這兩天沒開灶就沒瞅見……大老爺一來就說要吃饃,這邊火怎麼都點不上。」
劉昀邊聽,邊抬頭定睛看過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廚房門口立著的兩個渾身黑秋秋的小女人,一個是他嫂子周氏,另外一個則是他妹妹劉昭兒,人稱三丫。
此時倆女人都很懵逼。
明明是在灶台里生火,可能是用慣了家鄉的灶台,不適應這邊的,再加上柴濕了,差點沒把房子給點了。
「老二,你回來了!」
這邊大眼瞪小眼還沒結束,正房那邊,老大劉鴻就從裡面衝出來。
一臉激動望著自家弟弟。
劉鴻是國字臉,在這年頭,也算是標準的正派臉型,屬於官臉。
只是五官看上去不太協調,在劉昀看來會比較古怪,給人一種方正紙糊的窗戶上破了幾個洞,冬天一颳風還呼扇呼扇的感覺。
長了一張滿目瘡痍的臉。
「大哥。」劉昀拱手行禮。
「咋的這昏叨?」劉鴻對弟弟說一句,轉身看著另倆女人,顯得很跋扈,「讓恁生個火,還得燒個土窯?走開!」
就在劉昀以為這大哥是在耍威風不把妻子和妹妹當人看。
但見劉鴻大袖子一撩,昂首闊步便往裡面走:「看俺的,學著點!」
周氏和劉昭兒灰溜溜識趣讓開一條路。
劉昀上前一步擋住其進路,問道:「大哥,咋個回事?」
突然要以關中口音說話,他也不太適應。
劉鴻湊過來,一臉為難道:「老二,不是為兄說你,咱大來,你咋不出城迎呢?恁知道一家人是咋個過來的不?一路走了倆月,輾轉走了很多地方,過關口的時候遇到兵痞就要錢,到後面飢一頓飽一頓,差點沒去當花子。最後還把咱爹最稀罕的羊皮襖給當了!」
劉昀道:「是我疏忽,應該早做安排。」
「別說這個,沒死半道上就好,為兄也知道你現在跟著二叔做事,肯定忙。」劉鴻道,「不過咱爹一路上沒吃頓安生飯,半道上聽說你這裡有白面,就嚷著說要吃饃,你說咱能不滿足他這心愿嗎?」
劉昀皺眉道:「這臨時做饃兒得到幾時?老李,街口有家咱陝西人開的館子,賣羊湯的,你去給弄幾碗過來。」
「好咧!」老李當即要出門。
卻在此時,聽正房那邊一個中氣十足的糙漢子喊道:「有錢沒地方花?」
說話之間,一個乾瘦臉上帶著不少橫皺的老頭,拄著個拐杖從房間裡走出來,鷹勾眼,眼神銳利,好似要殺人。
劉昀都不知該怎麼面對這個老父親。
劉鴻眼見情況不對,趕緊過去拉住想掏拐杖的老父親,道:「大,恁咋出來了?腳還沒好呢!恁兒孝順你呢!給你羊湯吃。」
「哼!」劉景祥重重清了清嗓子,轉身往裡面去,甩下一句,「啥條件,就不信京城這嘎達的,想吃羊湯就吃羊湯?有羊湯的話,加個饃兒。」
劉鴻道:「老二,能加饃兒不?」
劉昀看著一旁的老李。
老李道:「應該有。」
「有就好。」劉鴻道,「那能給你嫂子加個不?為兄就不要了!你嫂子……有喜了!走的時候還沒有!她也想吃。」
劉昀心說,看你糙人一個,心思還挺細,知道疼媳婦?
話說你們倆半道上不累,有心情造小人?
不過也有可能是出發前就有了,半道上才顯懷。
「老李,拿幾個錢,快去吧。讓人把碗碟端過來,一家人剛到,總得吃個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