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齡深諳惹不起我躲得起的原則,從教坊司後門灰溜溜走了。
朱厚照一臉懵逼望著劉瑾道:「大舅他怎的了?回家籌錢去了?」
旁邊一眾人都在那暗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朝中文臣都瞧不上這位小太子,認為其胡鬧亂來。
但不知怎的,就這麼個熊孩子,對文官拿沒轍的張家外戚,卻是拿捏得清清楚楚。
劉瑾道:「殿下,壽寧侯那邊,應該是拿不出銀子來,所以只能先走。」
「也不問問價?我也沒打算敲他多少銀子,他畢竟幫過我,稍微給點意思意思就行了。」朱厚照臉上帶著莫名其妙的神色道。
我明明想在大舅面前當個好人,大舅為何不理解我?還被我嚇跑了?
一旁的臧賢走過去道:「聽說此番壽寧侯來,連酒宴都擺不起,沒到正房,只找了個小間。只讓人上了半壺劣酒,還有小碟的菜,都還是贈與。」
「不至於吧?」朱厚照皺眉道,「給我拿點銀子,湊點軍餉,就能讓他窮成這樣?哦,他一定是在我面前裝窮賣慘,趁機想讓母后再多賞賜給他,從皇宮往家裡搬金銀珠寶……定是如此。」
眾人都在想,還是太子了解那位大國舅。
他在這裡白吃白喝的次數多了,我們也不能拿他怎麼著,也難得終於有能治得了他的人存在。
劉瑾道:「殿下,得早些回宮了,明日一早,您不是還得在文華殿聽朝嗎?」
「對對對,那些大臣得來跟我這個監國奏報朝事,哈哈,快些回宮。」朱厚照似乎對教坊司什麼的一點興趣都沒有,畢竟毛還沒長齊,對他來說,這還不是什麼讓他流連忘返的地方。
臧賢急忙請示道:「那殿下,最近落罪的官眷……」
「按照規矩處置便是。」朱厚照道,「劉伴伴,你找人在這裡盯著點。下次大舅再來,記得跟他要銀子!」
……
……
翌日清早。
朱厚照很早就爬起來,連早飯都顧不上吃,簡單洗漱後就準備跑去文華殿,等著眾大臣來給他奏報朝事,當個真真正正的監國。
不過等了很久,看到來的東宮講官一行後,他臉上的期待轉而變得失望。
來人中,仍舊是東宮講官那一套,只是以前每次來一班,這次來了三班人。
為首的是侍讀學士楊廷和,後面跟著侍講學士白鉞、楊時暢,都是朱厚照平時所見的老熟人。
「三位先生,其他眾卿家在何處?沒讓他們過來嗎?」朱厚照雖然心涼了半截,但他仍抱有一些期許。
萬一是眾大臣覺得跟我不熟,不好意思進來呢?
我得展現一下身為東道主的熱情。
楊廷和道:「太子殿下,今日東宮講班,都已到齊。」
「還是你們?」朱厚照一臉苦瓜之色道,「不是說好了,今天是在文華殿聽朝嗎?就諸位先生給我講?我總得見一下事主吧?什麼尚書、侍郎的,一個都不來嗎?」
楊廷和置若罔聞一般,道:「太子請上座,該到授課時間。」
朱厚照心中大罵。
壞了,這是上當受騙了。
我滿心以為今天我要揚名立萬,做好各種方案,打好腹稿,就等在眾大臣面前裝逼,讓他們對我刮目相看。
誰知給我整這齣?
早知還是這群老師來,我就應該睡到日上三竿閒庭信步而來,混點時間就等回去用午膳……結果變成我先跑來等他們?
「幾位先生,醜話說在前面,你們說的最好是朝事,不然……本宮還有正經的大事,沒時間在這裡耽擱!」朱厚照冷冷甩下一句,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父皇還在養病,我得替他分憂。」
……
……
楊廷和、楊時暢和白鉞是領了任務而來的。
在到來之前,三人受到李東陽的當面「指點」,甚至對他們今日能講什麼,不能講什麼,以及宣講所要達到的效果,還有對於太子詰問的一些反駁等等,都是做了預案和整理的。
總的來說就是……
你太子現在已經開始走上與你父親不同的「邪路」,我們這次就是藉機回來糾正你,讓你回歸「正途」。
這次的宣講,更多是對你的批判大會,讓你知道過去這段日子,自己到底錯在哪,受那些「邪門歪道」的勾引,錯得是有多麼不可理喻!
而朱厚照卻不知道,自己往那一坐,其實就成了幾位東宮講官的靶子。
楊時暢立在講台上,由他開始。
他開啟講案,隨即道:「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朱厚照:「……」
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
直接把朱厚照給整懵逼了。
虧我還提前表明,我只聽朝事,你們上來給我整這死出?
「太子可有明白其意?」
楊時暢好像壓根不知道自己遭厭煩,還一本正經問道。
朱厚照一臉生無可戀的神色道:「楊先生,我學問淺,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我只知道,如果你要講這個的話,那天之高星辰之遠,我還是離你們遠一點為好。」
「太子……這……這只是《孟子》中的聖人之言,你怎能……不知呢?」楊時暢也覺得很生氣。
聖人之言,你說不知道什麼意思,我能給你解釋,讓你學習,讓你更接近聖人的境界。
但你上來整出這麼厭學的態度,還調侃其中兩句,拿來開涮?
這是何其的荒唐?
聖人之言也是能被你褻瀆的?
朱厚照翻個白眼道:「我為何要知曉?這跟我協助父皇打理朝事,有關係嗎?」
「你……你……」楊時暢畢竟已經年近六十,聽到這麼離經叛道的話,氣得都說不出完整的話。
楊廷和接話道:「孟子此番教誨,乃是告知於太子,人要各安其道,一切順天意而為,不該逆勢而強起。如此才能做到天道昭昭,即便千年後的冬至之日,也能坐而推測出。」
朱厚照眯眼道:「兩位楊先生,你們有話就直說,罵人不用拐彎抹角,上來就拿孟子的話來教訓我,是想說,我不安其道,管了不該管的事情了唄?」
說到這裡,朱厚照已經起身,準備拂袖離開。
他這年歲,根本聽不進大道理,更厭煩別人拿教訓的口吻跟他說話。
白鉞道:「太子,陛下抱恙在身,本就應該由太醫院為其診治,如此才是天道使然。正如世間百姓生病,應當用藥而不是用蠱,這是最基本的明辨是非,太子受聖人學問教誨,如何能不知呢?」
「啥意思?」朱厚照本已要走,聽到這裡,他起空的屁股又重重落回去,「我不用藥,用巫蠱?白先生的話,我可不服。我用啥巫蠱了?」
白鉞一副「我說話就是權威」,我說巫蠱就是巫蠱,你不用辯駁的態度。
畢竟這年頭當先生的,就是有一種一言九鼎不容反駁的氣勢。
朱厚照有種被人羞辱的感覺,冷笑道:「父皇病重,太醫院的人連病因都找不到,御藥房更是一堆假藥,我找有能力的人去給父皇治病怎麼了?」
白鉞道:「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
言外之意,我不做解釋。
我就用剛才那番聖人之言來反駁你。
孟大聖人都說了,人為什麼厭惡智者?是因為所謂的智者都是喜歡穿鑿附會,用一些自以為對的理論來反駁別人,就好像太子你現在的作為!
如果你的智慧,會跟大禹治水一樣,一切都按照天道來進行……別人會厭惡你嗎?我們今天會站在這裡巴巴教訓你?
就因為你是耍小聰明,自以為是!
「我……」朱厚照語塞。
我被人罵了,不能反駁,否則就是穿鑿附會自以為智者之人?
這算他娘的什麼道理?
以前覺得自己是爭論的高手。
但現在發現,他也就是罵街很厲害,但要用所謂的大道理去爭論,便詞窮,顯得理虧。
誰讓眼前這群人都是大儒,喜歡罵人不帶髒字呢?
楊時暢一看場面占優,馬上繼續宣講他的理論,高聲道:「子之所慎:齊、戰、疾。」
朱厚照聽了更在翻白眼。
直接翹起二郎腿,改對立姿態。
剛才還是《孟子》,現在又改《論語》。
告訴他,君子應該對三件事謹慎:齋戒、戰爭和疾病。
朱厚照道:「三位先生,你們不會是想說,我在齋戒時不虔誠,還好戰,對疾病不夠審慎,所以我不是什麼君子?」
講台上三人不答話。
卻好像在說,你總結得很到位。
你看你祈雨的時候亂來,對你父親的病更亂來,在戰爭上也亂來……就是個亂來的儲君,所以我們用孔聖人的話告訴你。
你就是個小人,非君子,不符合儒家之道。
我們是在罵你,但引用的都是聖人之言,你自己覺得理虧,感覺到憤懣,不更應該反省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