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
劉昀以錦衣衛千戶身份,把第三批藥送過來,與他一起來的還有劉瑾,由鎮撫使徐宏親自接待。
徐宏面帶遺憾之色道:「之前用過神藥的病患,死者寥寥,卻是未曾用藥的,只單純用過劉先生所開之藥,病情多也都能壓制。
唯獨在城北部分地方,尤其是國子監內,病患聽說藥方乃是劉先生所開,皆都不肯服藥,只肯用太醫所開舊藥,導致接連數日都有死者從其內抬出,疫病也有愈演愈烈的跡象。」
惡瘧在不經過系統治療的情況下,死亡率大於五成,免疫力低下的兒童、孕婦和中老年患者尤其嚴重。
但如果能經過及時治療,死亡率可以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劉瑾道:「有些人,不用理。其他地方呢?」
徐宏略顯欣慰道:「因為各坊都做了防備,一旦發現病患,都及時轉運到城外安置,加上在疫病高發區域增加了滅蚊和發放紗帳等舉措,最近幾日發病者顯著減少。」
「這麼說,瘟疫算是控制住了。」劉瑾似乎總算鬆口氣道,「還得加緊宣傳才好,在邸報中再提一下,一定別諱疾忌醫。有救命的神藥,還非得跟病邪作對的,這種逞能是在跟天斗,沒好果子吃。」
「公公所言極是。」徐宏趕緊施禮。
「好了,咱家還要與吾兒交談幾句。」劉瑾笑道,「徐鎮撫也趕緊讓人把藥散出去。」
「得令。」徐宏雖不直接接受劉瑾的差遣,眼下卻以劉瑾叔侄馬首是瞻。
即便從官職上來說,劉昀算是他的屬下。
但他也很清楚,論地位,他是沒法跟劉昀相比的。
……
……
「吾兒,陛下早前已傳旨,說是午後,會在文華殿內,由朝中幾位閣老、尚書、侍郎和翰林學士等人,與太子坐下來共商國事。太子已有言,讓你到文華殿後殿旁聽。」
劉瑾面帶喜悅之色道,「屆時為父在前伺候太子,若是遇事,你可寫下條子,由為父送到太子面前。」
劉昀問道:「這是讓我在暗中給太子出謀劃策?」
「可不是?」劉瑾感慨道,「太子信咱叔侄,並不信朝中那些大臣,那些自視甚高的大臣都是為顧全所謂大局,而不顧太子顏面和需求。咱叔侄與他們不同。」
「嗯。」
劉瑾說的這點,連劉昀都無法反對。
也都不知怎麼搞的,到弘治時期,皇帝和大臣之間竟為了朝政權力方面,竟出現了這麼大的分歧。
劉昀自己就是讀書人,但這次他完全不會站在讀書人一邊。
因為這時代的書生,自負清高,很推崇「民貴君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理論,遇到個軟弱好說話的皇帝,把他們給得瑟壞了。
「吾兒,你好好準備一下,中午前就隨為父入宮。」劉瑾說著,從懷裡拿出一沓紙張,遞過去,「拿好。」
劉昀道:「這是?」
劉瑾笑道:「是身契,就是那些落罪官眷過籍的文書,已在官府落案,花落咱家。另還有一處宅子,放在城外,本是譚景清所贈,為父拒收,他給了魏彬,掛在魏彬侄子魏叔孫的名下。人到底太多,便安置於那裡,你可隨時過去。」
「代持?」劉昀跟著笑了笑。
劉瑾嘆口氣道:「吾兒你為人謹慎,不想落人口實,這是對的,但有時也得變通。像下面的人,最吃就是迎來送往這一套,有時官場中事,或還得為父好好教你。」
……
……
劉瑾叔侄一起從北鎮撫司出來,路過詔獄門口。
卻見不少女子正提著籃子和包袱,正在詔獄門前等候進去探望家眷。
「怎回事?」劉瑾對於前路有人阻攔,多少有些不滿。
徐宏幾步過來,解釋道:「劉公公,今日乃探視日,案子都定下,最近落罪者或被發配於各處,或是家眷最後一次探望。擾了您,還望見諒。」
「哦,都是落罪官眷?」劉瑾一聽,瞬間沒那麼氣了。
徐宏道:「正是,都是記錄在冊的。」
「原來如此。」劉瑾不再怒,反倒覺得很有意思,畢竟人都過籍到劉府門下,以後也算是劉府內眷。
卻是其中一人,劉昀也認識,手上提著個籃子,有意迴避叔侄二人目光。
正是之前曾因說媒而有過一面之緣的沈蘭氏。
此時的她布衣荊釵,皮膚比初見時黑了很多,顯然最近沒少經歷風吹日曬,再不復之前大戶人家嫡長夫人的雍容。
「認識?」劉瑾問道。
「呵,就是崇教坊沈家二女的嫂子,說媒時,曾有過討價還價。」劉昀道。
劉瑾一聽就不高興,指了指道:「記得還有不遜之言?自作孽不可活,把人叫過來。」
隨即徐宏親自過去,將沈蘭氏帶到劉家叔侄眼前。
沈蘭氏此時似乎也放下之前的孤傲,娉婷施禮道:「見過劉家官人。」
劉昀笑道:「沈夫人客氣了,我姓什麼還不一定呢。是這麼說的吧?叔兒,咱走吧。」
劉昀也沒有與之攀交情的打算,與劉瑾揚長而去。
沈蘭氏則怔立當場。
等她反應過來,望著劉家叔侄背影,恨得後槽牙都快咬碎。
……
……
詔獄內。
沈諭和沈蘭氏在分別十多天後,終於能有短暫團聚。
門口傳來獄卒的呼喝道:「無論是父兄,還是自家爺們,以後都見不著。有話趕緊說,這會兒不說,怕是要帶進墳墓當饅頭餡。」
本來有的女子便在遭逢大難後顯得很脆弱,聽到這話,更是有哭聲傳來。
而沈蘭氏則沒有那麼弱不經風。
「夫人,這是你親手下廚所做的酒菜?家裡人怎樣?」沈諭眼神中還帶著幾分近乎愚蠢的天真。
沈蘭氏黑著臉道:「我人已在教坊司,家中如何,我從何知曉?」
沈諭震驚道:「教坊司?那你……」
「要不是你,非得去做什麼藥材買賣,沈家何至於要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沈蘭氏道,「沒聽官差說,以後再見不著了?有東西趕緊吃,這還有幾件衣服,都是我娘家人想方設法托人送進來的。當是夫妻一場最後的仁義。」
「嗚嗚……」沈諭已經忍不住哭出聲來。
沈蘭氏道:「即便沒此案,家中之前欠出去的外債,也兌不上,都是早晚的事。本來老太公還說要去找張氏外戚說情,讓他們看在沈銀台的面子上幫襯一把……但……人走茶涼了。」
沈諭激動拉著妻子的手,問道:「夫人,你沒受委屈吧?」
「先前還沒受。」沈蘭氏道,「不過官府已下公文,說是我們這一班年輕的女眷,都被一貴人買走,或是朝中王公大臣,一次有四十多人。」
「啊?如此大的手筆?」沈諭道,「那就是說……夫妻情分就真的斷了?」
沈蘭氏怒視著丈夫道:「還能怎樣?從嫁到你門上,就遇到你家道中落!要知有今日,打死我也不會進你家門。」
沈諭瞬間覺得面前的飯菜也不香了。
「我打聽過,這次會把一班女眷先安置於城外某處,短則一兩月,長則半年,只要沒被選上留下,都會被送到應天府,以後或就淪落風塵,再難從良。」
沈蘭氏道,「不過如此貴胄,朝中定是說一不二,我盡力獲得新主家的認可,爭取留在其身邊,若有機會,或為今日翻案。」
「啊?」沈諭沒想到妻子會給他來這麼一手。
他先是反應了一下,旋即明白是怎麼個意思。
沈蘭氏這是打算利用姿色和權謀等手段,一頓操作,爭取成為新主家的滕妾或是外宅話事人。
以後利用這家權貴的關係,找當初害她的人報仇。
他急忙道:「夫人,可別啊,得掩藏自己,反正人多,主家未必會留意,等被發配走不更好嗎?還少了屈辱。」
沈蘭氏冷笑道:「你以為咱二人以後還有機會再續前緣?還是說你覺得我隱忍,就能全身而退?連名節都不保,最後卻被人棄如敝履,那才叫悲哀!」
「夫人……是為夫對不起你。」沈諭哭得更傷心。
「你我雖然緣分盡了,但若將來有機會,我會顧全你家人,尤其是你兩個妹妹。」沈蘭氏說著,握緊拳頭,「得讓一些人好看。」
「夫人這是要報復害咱的建昌侯?」沈諭好奇問道。
沈蘭氏咬牙道:「是劉瑾的侄子!坊間都在傳,是他叔叔劉瑾利用御藥房的事,狠狠擺了咱家一道!先前見我,還有意出言嘲諷!」
「你……」
沈諭想說,咱是不是找錯報複目標了?沈家落難,跟劉瑾叔侄真的有直接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