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臨近日落。
宣府鎮所。
總兵官張俊急忙帶著關塞告急的文書,去到巡撫衙門內見宣府巡撫李進。
李進中午時因為與城中官紳商議籌募錢糧之事而飲宴,雖然沒喝幾杯酒,但下午睡個午覺,起來後洗了把臉就趕緊出來見張俊。
等他得知韃靼已從黑柳林、牛心山等處聚集近二十里長的人馬時,酒瞬間便醒了。
「可還記得前日裡,朝廷下發的公函?」李進指了指堆成小山的一堆案牘,問道。
張俊道:「中丞說的是哪一份?」
李進想了想,因為公文太多,也不記得究竟放在何處,突然想到關鍵詞,道:「就是兵部劉部堂特地派人來知會,不必重視,只需按部就班做好防備的那份!」
「似乎……出自太子?」張俊也聯想到什麼。
二人翻找了半天,終於在一堆公文中,把由朱厚照以太子監國名義來函給找出。
其中比較靠前的位置,就提到「虜大舉入寇宣府營於牛心山、黑柳林等處,長闊二十餘里」。
張俊趕緊把手上的那份邊關告急文書也呈遞上,對比一番道:「竟如出一轍?莫非韃靼營中,有我大明眼線?」
二人大眼瞪小眼。
似乎對此沒有更好的解釋。
「中丞,如今韃靼來犯,規模不容小覷,至少有萬數兵馬。」張俊道,「雖然朝廷前些日子就有相關訊息傳來,還從京營、內三關和大同等處調動兵馬而來,但如今尚未到駐防之地,或還得靠我宣府人馬抵禦來犯之敵。」
李進道:「再看看,太子還怎說?」
張俊有些疑惑,這公文是發給你的,你不重視,現在臨時抱佛腳?
等張俊把太子所送來的公函仔細打量一番後,疑惑道:「太子是說,韃靼將會從新開口毀關而入,我們現在增援過去,是不是已經來不及?」
「太子還怎說?」李進又道。
張俊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可能需要背黑鍋。
李進之所以不自己去看太子的公函,就是為防止事後被人追究,他完全可以說,有關太子的調令等事,都是張俊代為轉告,自己對太子示警細節並不知情。
張俊耐著性子看完,道:「太子還說,韃靼人將會逐漸聚攏,我等分兵後,或會與之糾纏,且會……不敵。最後被困於……虞台嶺。」
「啊?」
李進大吃一驚。
張俊也道:「這示警的方式,的確是……少見。太子所言,似乎帶著一些……玄而又玄的東西。李中丞,您看呢?」
李進心想,還用你來提醒我?
一般示警的公文,就告訴你外敵從哪裡來,會有多少人馬,以及裝備如何等等,上面下達的公文則是提醒你應該調遣多少兵馬,如何去做防備。
而像太子這樣,既告訴你韃靼來的時間和地點,還讖言說你們打不過,無須力敵必須要撤到虞台嶺,準備好足夠的糧食和水,等到十天之後一場狂風驟雨,配合山洪爆發,以及各路增援的人馬,將韃靼人裡應外合將其一舉擊敗……
這是示警呢?
還是在這編寫話本呢?
韃靼人可能會按照你所列的劇情發展嗎?再牛逼的內應,也不可能把韃靼人安排得這麼明明白白吧?
李進道:「難怪兵部劉部堂,讓我等不必將太子的示警當回事,這也太……」
張俊請示道:「那如今應當如何應對?卻說韃靼人來勢洶洶,如果在新開口阻截的話,或許還有機會將其阻擋在關口之外。」
「新開口留守多少兵馬?」李進問道。
「左參將李稽,軍新開口。兵員或不足三千。」張俊道。
李進道:「臨時調遣,能增援過去最大的一批人馬,能有多少?」
張俊再道:「便是在萬全右衛的副總兵白玉,所部四千餘,一日可到。游擊將軍張雄軍新河口,也可在一日左右抵達,但傳令所需時日,中途或不會太順暢。」
李進道:「兩三日內,能調動各路人馬,到多少?」
「一萬五千人上下。」張俊道,「是否以新開口為調兵方向,各路人馬前往增援?」
「得有。」李進道,「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太子對於韃靼動向的調查,遠比夜不收的諜報更為準確,要是韃靼從此毀關而入,而我等皆都不理的話,只怕會……」
你不相信太子的示警,那是你的自由。
畢竟太子也沒說讓你一定相信他,甚至太子也沒制定詳細計劃,讓你們幾時幾刻在新開口抵擋韃靼兵馬。
只是如果事後發現,太子所有的示警都是對的,而你們卻無動於衷,且還非要南轅北轍故意唱反調,最後失敗了,那就得承擔比直接兵敗還要重的罪責。
現在就當是給太子面子,也得往新開口方向調兵,畢竟韃靼目前就在牛心山和黑柳林,距離新開口不遠。
張俊道:「太子在來函中表示,韃靼軍在三萬上下,以我宣府目前軍一萬五千,難以與之抗衡。」
李進擺擺手道:「哪怕朝廷在韃靼營中有哨探,也不可能會將韃靼兵馬數量調查如此清晰,再者說了,若是韃靼一次真來這麼多人馬,那他們後方的安穩該當如何?韃靼內部紛爭仍舊未結束,難道他們不怕有人臨時起意?」
在大明邊關官將印象中,韃靼騎兵雖然驍勇,對大明邊關威脅也大。
但同樣的,韃靼內部也沒有擰成一股繩,就算是來擾邊的,也怕後方被別的部族黑吃黑。
所以一次調三四萬兵馬以上這種事……大概也只有在土木堡之變時才有發生,而後來瓦剌首領也先,也因為在此戰中損兵折將太多,連草原霸主地位都丟失,後來這些草原的雄主更是不敢一次調太多兵馬。
李進見張俊還有顧慮,提醒道:「兵部劉部堂對我等的提醒,也是儘量減少作戰規模,以驅走韃靼來犯之敵為目標。」
「是。」張俊似乎到此時,才放下戒心。
李進道:「著令,以你領兵三千,從宣府直入新開口,令李稽禦敵,不敵可退,待白玉、張雄、王鎮、穆榮四將各統本部兵馬增援而至。定要在他鎮增援兵馬到來之前,將韃靼驅走,不落宣府將士威名。」
張俊抱拳道:「末將領命!」
……
……
因為軍情緊急,巡撫和總兵兩處衙門一邊往京師報戰情,一邊要馬上整頓兵馬增援往新開口。
張俊負責直接統兵,當即便點三千人馬在城外集結。
卻說張俊身著鎧甲出來時,旁邊一名副手正在給他換馬蹬。
「作甚?」張俊過去,當即喝斥道。
副手道:「張總兵,下面有吩咐,說是您的馬蹬壞了,或許會在接下來行軍中以此而摔下馬受傷。讓我等給您換了!」
「什麼?」張俊一聽,瞬間有種被人敲了一棍子,腦袋嗡嗡的感覺。
副手急忙道:「我等也不知是怎回事。」
張俊道:「如今行軍在即,讓本將再去適應一個新的馬蹬?如此緊要時刻,是何人在造次?拿本將馬鞭來。」
「是!」
副手趕緊將馬鞭遞過去。
張俊騎上馬,高聲喝道:「韃靼來犯,我等禦敵義不容辭,兒郎們隨我一同出征!」
眾將士整裝待發,他們所不知道的,眼前所要面對的,可能是他們這一輩子最大的夢魘:「俊率所部三千人援之,至萬全右衛城東,墜馬傷足。以兵屬都指揮曹泰代援,泰至鹿角山為虜所圍……」
……
……
十七日夜,京師,劉府。
劉瑾與劉昀一起進院子,由新來的管事劉義開門。
劉義本名胡義,被劉瑾改名姓劉,暫時作為劉瑾新宅院的管事,負責招募奴婢和日常管理等事項。
「老爺,人手還沒找齊,目前只找個婆子,可以給打個下手,後廚做幾個簡單酒菜。」劉義道。
「行。」劉瑾道,「今晚不在這吃。你先下去吧。」
對待下人,劉瑾一向也都還算謙和。
等叔侄進到正堂後,但見裡面已收拾好,增添了不少家俱,他笑著道:「吾兒,其實為父覺得,這裡給你用作成婚的新房也很好。你看還缺什麼?」
「叔兒,不著急。」劉昀道。
劉瑾也未勉強,道:「聽說你今日去過順天府?有沒有問過魏彬所說的田畝之事?」
劉昀點頭道:「順帶看了看,主要還是防疫,再通知順天府尹出人手,協同太子疏浚京師周邊渠道,估計明後兩天就會動手。」
劉瑾道:「為父以為你不會牽扯其中,卻說,你幫魏家,為的是得幾畝田回來?」
「叔兒,我是這麼想的,多結交一些人脈,尤其是本地的,也是好事。」
劉昀沒有明說。
幫魏彬家裡去訴訟田畝,並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他特地去調查了一下夏儒,發現那的確就是大明未來的國丈……當然是在他不曾出現的情況下……目前看來,朱厚照還不著急納太子妃,歷史基本上會發生偏轉。
夏儒,父夏瑄,並不是曾做過太常寺卿的夏瑄,只是同名同姓,祖籍都不同。
夏家是應天府人,本軍戶出身,在永樂遷都時,跟著一起到順天府。
而夏儒只是個生員,在京師這塊地方,就算是個舉人也只能做個小吏,更別說是生員,夏家也不過是小富之家,在京師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而已。
作為歷史上被「戕害」的夏氏一族,劉昀覺得有必要收攏在自己這一脈,就當是為自己改變歷史而贖罪。
如果可行的話,跟夏家聯姻,納個夏氏小女回來,改變其悲催的命運,也不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