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一早。
劉昀第一次以太醫院院判身份，進入干清宮為朱祐樘診脈，看似是為朱祐樘請平安脈，但其實是要去判斷朱祐樘肝脾之疾的發展進度。
從劉昀最初隔空為朱祐樘診病之前，就從劉瑾處知曉，朱祐樘的慢性病也到了很重的地步。
當戴義、王岳二人帶著宣府來的緊急戰報抵達時，劉昀尚未從干清宮裡出來。
馮青在門口阻攔二人，道：「兩位公公，陛下有吩咐，在劉先生問診時，任何人不得進內打擾。」
「是。」戴義顯得知情識趣，馬上帶王岳讓到一邊。
王岳面色有些不滿道：「如此重大軍情，不應該直接入見？」
戴義往同樣在干清宮外等候的劉瑾身上瞅一眼，這才側目低聲道：「這還不明白？陛下不想讓自己的病情外泄，你覺得眼下太醫院中人，陛下最信任於誰？」
王岳不答。
顯然皇帝現在於治病方面，除了劉昀的話，旁人一概都不信。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戴義感慨說了一句。
不多時，劉昀從內出來。
雙方沒有見禮，隨後劉瑾叔侄往御藥房方向而去，這邊戴義才與王岳進內叩見。
此時的朱祐樘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案桌前，臉色很是憔悴，即便惡瘧的症狀大有緩解，但仍舊未有根治，再加上有很重的肝脾疾病，導致他愈發虛弱。
就算沒死，一場病也奪走了他大部分的精氣神。
「陛下，宣府報緊急軍情。」戴義走上去，把戰報放到朱祐樘身前，「韃靼於宣府關口集結，連營二十里，有隨時叩關而入的跡象。巡撫都御史李進奏報，調宣府各衛人馬出兵截擊，目前已增派人馬過萬，或在今明兩日，便會與韃靼接戰。」
朱祐樘聞言點頭：「善。」
只是一個字，便等於是告訴戴義和王岳二人，朕覺得還算滿意。
這場仗算是打得比較有準備，又是提前動員宣府人馬，又是從京師調兵的，總不能打得比沒有準備的戰事更糟糕吧？
朱祐樘只是草草看完戰報，又遞還給戴義道：「往閣部，去與三位先生商議具體應對之事。看是否有必要再從他處增兵。」
戴義道：「臨時增兵或有不及。」
來不來得及的問題，先不用考慮，難道你不知道朕讓你去見三位閣臣的目的？
就是告訴他們，你們的判斷錯了！太子的決定才是對的，當然如此大的預見性功勞，都是那位劉卿家的。
你們是不是也該改一下對他們的偏見，從拒不配合，轉而通力合作呢？
朕希望看到的是朝野上下一心，而不是為了一點私利去爭鋒，總拿所謂家國大義去指摘對手，得考慮一下自己的問題，與時俱進！
……
……
另一邊。
劉瑾叔侄走在往御藥房的路上，劉瑾也很關心皇帝的病情：「……吾兒，剛才戴公公他們在場，我不敢問。現在你該說說，陛下的瘧病，應該是無大礙了吧？」
劉昀點頭道：「陛下瘧病是沒大問題。但陛下的肝病很重。」
「有多重？」劉瑾好奇問道。
「總歸……就算不是病入膏肓，也差不多。」劉昀道，「這也是陛下的瘧病能在短短几日內從發作到病危的緣由。基礎病才是元兇。」
劉瑾道：「那陛下的肝病，你能治嗎？」
劉昀很實在搖搖頭。
劉瑾震驚道：「你連惡瘧之疾都能治，遇到肝病卻無能為力？這病……聽說很多人得過，也沒見有多兇險，要不要再研究一下古籍？你需要什麼書，為父替你去找？」
「叔兒，你很想讓我冒險給陛下治病嗎？」劉昀問道。
「這……」劉瑾愣在那。
明擺著的問題，給皇帝治一次瘧病，叔侄二人得到皇帝和太子最大的信任，其實就足夠了。
如果在治皇帝肝病這件事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接下來他叔侄二人很可能步太醫院那群太醫的後塵。
皇帝對他們，也會從最初的無條件信任，到逐漸失去耐心，最後被棄如敝履。
皇家人，哪來那麼多重情重義？說白了，給皇室服務，最重要的是要以能力來獲取信任。
而往往有些人失去信任，是因為強行逆天而為，做超出自己能力之事。
劉瑾好像很明白事理，點頭道：「給陛下診病，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吾兒，要是你真沒能力的話，為父倒覺得，你不該留在太醫院中，反正太子如今正需要你，而朝中人對你又有成見，不如就把太醫院……交還給那群人。」
劉昀道：「我也正是這麼想的。我在陛下面前也明言，肝脾之疾非我所長，我或是無能力而為之。陛下也理解了。」
「你……直說了？」劉瑾更覺得不可思議。
劉昀點頭道：「一味的遮掩，只會遭來更多的反噬，所以我在陛下面前，儘可能也是明說。不過陛下有言，其實先皇和萬妃當初病歿，也多少跟肝病有關，我大概知曉，其實這一切……都是命數使然。」
劉瑾道：「你是說，當初先皇也是？」
「我不確定。」劉昀道，「不過陛下對此看得倒是很開，只說，能活在當下，已是很好的。」
劉瑾驚訝問道：「當時你跟陛下獨處，就在說這些？」
劉昀笑道：「有時候君臣的相處，未必需要那麼多偽善，坦誠相告也沒什麼不好，倒是陛下對太子多有寄望，還希望我能在太子身邊多加提點，還說，若是有機會，讓我可以到國子監中供學，或對將來出仕途有幫助。」
「啊！」劉瑾感慨道，「陛下可真是為你著想。不過如今都賜給你太常寺丞的官職，還讓你去國子監，會不會有些……」
劉昀道：「所以我也婉拒了陛下的好意。」
劉瑾問道：「那陛下可有提到，接下來治病的事，該如何？」
劉昀搖搖頭道：「太醫院自然還是會去為陛下診治的，我也會從旁協助。」
「那就好，那就好。」劉瑾道，「陛下的病若不能治，就完全丟給他們！咱只治能治的，吾兒最近你辛苦了，要是太累，就趕緊去歇幾天，這幾日御藥房這邊，為父替你盯著。」
劉昀嘆道：「閒不住的，如果所料不差，這兩天宣府的戰報就要傳來，陛下目前不能理政，或還要太子出面。你覺得太子在這麼大的事情上，能自行應對？」
劉瑾道：「太子少了你，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