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回宮時,已臨近日落,被傳旨去干清宮面見父親,一路上還跟劉瑾有說有笑。
等他到干清宮門前,發現戴義等司禮監之人都在,還很好奇道:「幾位大伴,你們今天如此隆重?是在等本宮回?」
戴義道:「殿下,陛下有事與您商議,快些進去吧。」
「說起來,正好有些事想跟父皇稟告。勞煩戴大伴引路。」
朱厚照臉色輕鬆寫意,又跟司禮監這幾人一起進到干清宮內,劉瑾則只有在外候著的份兒。
內殿。
朱祐樘臉色不佳,先前剛有一次嘔吐,隨後旁邊有人給他拿過去毛巾,等他擦拭之後,又吩咐道:「不必準備晚膳,朕沒有胃口。」
朱厚照正好聽到這話,大抵是記到心裡去。
「太子,你過來。」
隨後朱祐樘招呼兒子在桌前坐下,父子對桌而坐,也沒有拘泥於禮數,便好似閒話家常一般。
朱祐樘道:「出宮了?」
「是啊父皇,做了不少事。先去疏通河道,不去不知道,京師的河道淤泥太多,各種髒東西都有,眼下天旱河渠的水位低,更顯得淤堵不堪。兒臣還親自上陣了!」
朱厚照道,「不過主要是下面那些兵、役的功勞,兒臣決定給他們一些犒賞,以獎勵他們頂著烈日和髒亂的環境做事。」
朱祐樘滿意點頭:「身為人君,能體諒臣下的不易,很好。聽說你還去了兵部?」
朱厚照道:「兒臣見過戴大伴後,就去了兵部,想從他們口中得悉下一步的軍事安排,看是否還可以增兵往宣府,以解宣府邊軍之圍。」
朱祐樘問道:「你仍舊認為,韃靼來犯人馬在三萬之數以上,且宣府本鎮無法力敵?」
「是啊。」朱厚照回答顯得很乾脆,「就連宣府上報都講,他們只能調出一萬五千之數的兵馬,就算是加上一些配合作戰的民夫,估計也不會超過兩萬。
而韃靼人則全民皆兵,來的都是精銳的騎兵,如果有三萬兵馬的話,如劉先生所言,宣府本鎮兵馬不能力敵,不也在情理之中嗎?」
朱祐樘道:「有堅持是好的,但你為何要去兵部?你有所期盼?」
說到這裡,旁邊的戴義等人都緊張起來。
尤其是蕭敬。
畢竟先前皇帝問他們對太子蒞臨兵部的意見,也只有蕭敬是直說的,旁人都沒敢接茬。
這關乎到君臣之間的一些嫌隙和矛盾。
弘治時期文臣太強勢的情況一直都存在。
「兒臣沒什麼期盼,兒臣只想聽他們親口說,有關宣府的事不用我操心,他們會自行應對,再跟我說宣府可以大獲全勝。」朱厚照道。
「你信?」朱祐樘皺眉問道。
朱厚照笑道:「兒臣不信啊。」
朱祐樘眉頭緊鎖。
不信你還去?
朱厚照一臉天真爛漫且沒有心機的笑容,說道:「父皇,兒臣想啊,既然劉先生到現在,每次都能把事準確命中,那估計宣府的戰事推進和發展,如他所料也是八九不離十。但朝中人他們不信啊,他們會覺得,一切是危言聳聽。」
「嗯。」朱祐樘點頭認可這個說法。
朱厚照繼續道:「所以兒臣在想,兵部既然如此自信,那兒臣就先去跟他們絮叨絮叨。」
「有用嗎?」朱祐樘道。
「兒臣也等驗證結果,看與哪邊所料的契合。如果錯是兵部那邊的,那下次他們再遇到類似的事情,還能如此執迷不悟,甚至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別人嗎?」
聽到這裡,連司禮監幾人都覺得,這太子很有城府。
提前給兵部的人上眼藥,故意把那群古板的文臣激一激。
若結果真如太子和劉昀所說,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文臣的威信掃地,還如何跟太子爭?
朱祐樘道:「你是為將來?」
「也不全是。」朱厚照道,「兒臣也是為一口氣。兒臣是監國,照例說凡事可以做主,連父皇都讓兒臣儘量表現。但那些臣子,卻好像總把兒臣當成胡鬧的稚子,無論兒臣說得對錯,他們都會出來反對。兒臣不想處處被人掣肘。」
聽到這裡,朱祐樘深有感觸。
話說你父皇我當初登基時,跟你現在的年歲也沒相差多大,當時遇到的情況也跟你如出一轍。
只是你父皇我有些自卑和內向,再加上當時對東宮講官出身的先生太敬重,才逐漸鑄就今日的局面。
至於你將來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朱厚照道:「父皇,兒臣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固執,甚至是不太妥當呢?」
朱祐樘微微頷首道:「是有衝動。不過你能認識到這點,就很好。朝中大臣,在處置朝事上都很有經驗,朕希望你多跟他們學,而不是總想著爭一時對錯長短。」
「對的當然會學。」朱厚照道,「錯的也要學嗎?」
「那你自行甄別吧。這兩日,哪裡都別去了,隨時等候宣府的戰報傳來,到合適時候,朕會讓朝中文武再到文華殿,與你一同商議朝事。」
朱祐樘做了安排。
朱厚照笑道:「所以父皇您也覺得其實宣府的戰事不容樂觀是吧?」
朱祐樘皺眉道:「大戰在即,還笑得出來?」
言外之意,就算你說的對,朕也偏向於認同劉復之的推斷,也認為戰局的發展很可能失去控制……
但你也不能拿幸災樂禍的態度等著看文臣笑話吧?
文臣吃癟,將意味著大明宣府將士出現危難,或會遭遇到大的敗績。
剛說你這孩子有體恤軍民之心,轉眼原形畢露?
「兒臣知錯了。」朱厚照道,「只是父皇,兒臣有一所請。」
「說。」
「兒臣想,如果戰局真發展到對大明邊軍很不利的程度,能讓兒臣親自領兵去一趟宣府,與之交戰嗎?兒臣會帶上劉先生,讓他在旁參謀的。」
「胡鬧!」朱祐樘這下徹底忍不住,當即喝斥道,「如此荒誕之事,不得再提!」
朱厚照吐吐舌頭,顯得很不甘心,嘀咕道:「我一定行!」
「送太子回去。」朱祐樘道,「讓閣部留人在直房值守,隨時留心宣府軍情,無論多晚,戰報都可直入內殿,順帶……送一份到東宮。讓太子隨時知曉。」
朱厚照道:「父皇放心,兒臣就算睡覺,也會睜一隻眼的。」
……
……
朱厚照從干清宮出來,心情有些鬱悶,帶著劉瑾往東宮走。
「劉伴伴,你說我真有那麼不堪嗎?我跟父皇提請說要去宣府帶兵,父皇想都沒想就回絕!我覺得父皇瞧不起我。」朱
厚照滿臉陰鬱之色道。
劉瑾嚇得花容失色道:「太子殿下,您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大明的儲君,您可不能有任何三長兩短。」
朱厚照道:「看你說的,我還有叔叔,難道我出意外,這皇位就沒人繼承?再說父皇年歲也不大,再讓他生一個。」
劉瑾聽了都感覺到這小子在胡來。
明知道你是陛下的獨子,你寧可讓你父親再生一個,或者是把皇位讓給你叔叔,你也不想讓自己不身處險境,為你父皇保留這一脈的骨血?
「不過挺有趣的。」朱厚照突然咧嘴一笑道,「劉伴伴,你侄子這麼厲害,為何一早沒引薦給我?非到這時候,才讓我見到他呢?」
劉瑾道:「回殿下,吾兒他一直都在關中求學,去年年底才到京師。」
「錯過了啊。」朱厚照道,「回頭我跟父皇說,讓他來給我當講官,我聽他講東西,不知怎的,就覺得很容易融會貫通,東宮講官講的那些我就聽不懂。」
劉瑾心說,你不是聽不懂,你是不愛聽。
二人正走著,突見前面有人手上舉著東西,快步往干清宮的方向趕。
「那是不是有戰報傳來?」朱厚照指了指對面,一臉亢奮,「應該是緊急軍情吧?」
劉瑾道:「今早收到的,是前天宣府調兵時的戰報,算時間,如今送到宮裡的,或是前日晚上到昨日一早發生的緊急事務。」
「好期待。」朱厚照搓搓手道。
「要……派人去問問嗎?」劉瑾為難道,「就怕打聽不來。」
朱厚照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父皇有言在先,說是有緊急軍情,不但可以將戰報直入內殿,還會給我這邊送來一份,再關白閣部。我東宮,現在也是大明機杼所在。劉先生就是我的軍師!」
「吾兒他今天……沒入宮。」劉瑾道。
「那趕緊把人叫進來啊,御藥房不需要留人嗎?他的藥制完了?」朱厚照瞬間感覺身邊少一強大臂助。
劉瑾無奈道:「上吊還得喘口氣,吾兒他奔波勞累多日,本來他說怕有事,想留在宮裡,但現在配藥的事已可以放手交給他人做,他就先住在宮外,除非特別緊急,不然……明早再喚他可好?」
「這樣啊,那行吧。」朱厚照道,「有重大軍情,沒劉先生在旁,總覺得少點什麼。」
未等二人走到端敬殿。
身後戴義一路小跑而來。
「戴大伴,你慢點,都上了年歲,別摔著。」朱厚照特地停下來等了一會,又往前迎了幾步。
「太子殿下,宣府戰報。」戴義道。
「早猜到。」朱厚照臉色仍舊輕鬆,「是有重大變故?還是說報捷了?」
「不是,是說……宣府總兵官張俊,率所部三千人馬抵至萬全右衛,且不知為何,墮馬摔傷了腿。隨後他暫時在萬全右衛休養,以都指揮使曹泰引兵繼續往新開口方向而去。」
「呃?」
朱厚照驚訝指了指劉瑾道,「劉伴伴,你不覺得這事聽著耳熟嗎?張俊墜馬、曹泰引兵北進……那下一步,是不是其所部行到鹿角山被圍,而後血戰虞台嶺?這不都對上了?」
劉瑾心情也非常激動,點頭道:「對上了,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