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直房。
本來劉健三人都已經準備走了,畢竟宣府只是有外夷入寇的跡象,還沒有到危急時刻,甚至內閣都覺得自己沒必要在閣部中留守值夜。
卻在此時,由蕭敬將下午所得悉的張俊受傷的上報,以及皇帝讓內閣留人職業的旨意,一併帶過來。
「好端端的,為何會墜馬?」謝遷聽到此訊息後,在匪夷所思的同時,也非常氣憤。
蕭敬一眼就看出謝遷的意思,這分明是在說,有人為了配合太子,故意把張俊給弄傷的,很可能還是張俊本人怯戰,又為了討好儲君。
蕭敬道:「下面有報上來,張某的馬鞍和馬蹬等陳舊,最初有人想為其更換,但因出兵緊急,未曾來得及,所以導致之後墮馬事件。」
謝遷問道:「會有這麼湊巧?既然事都已提前預料到,那為何不做更變?」
「這……」蕭敬心想,你就算懷疑,你也得拿出證據不是?
或者等你回頭見到張俊,你就拉著他衣領好好問問,你騎馬征戰這麼多年,為什麼早不受傷晚不受傷,太子一說你可能會墮馬,你就真墮馬?
李東陽上前兩步問道:「蕭公公,意思是,從此刻到宣府戰事結束前,閣部都得有人值夜是嗎?」
「是的。」蕭敬道,「陛下已有吩咐,一旦有戰報,無論多晚,都可直入宮門,一份往聖前閱覽,一份往東宮,再有一份送往閣部。若遇重大軍情,或會連夜召見。兵部也得隨時聽候差遣。」
李東陽道:「韃靼究竟有多少兵馬,搞清楚了嗎?他們是否會如太子所說的,從新開口叩關,也查到了?到現在,不過是有韃靼陳兵跡象,如此會不會……對蠻夷過於重視?」
蕭敬搖頭道:「咱家對此並不太知悉,還是奉命而來。三位閣老,時候不早,咱家也要回去復命,就此告辭!」
皇帝給你們吩咐的,你們對我質疑有個屁用?我跟戴義、王岳他們不一樣,我是那種明哲保身型別的,就算你們說了什麼話,我也不會替你們轉告於陛下。
……
……
蕭敬一走。
內閣三人這下也不分誰值夜誰回去休息,決定都留下來。
隨後三人又把當天所收到的西北戰報,詳細研究了一下……除了一早由宣府巡撫李進奏上來的調兵計劃,還有宣府各處的人馬防備情況,還有萬全右衛奏上來的韃靼敵情等。
端詳半晌,也沒看出什麼端倪。
「早些休息吧。」劉健倒顯得很坦然,「該來的總會來。戰端既已開啟,而後不過是速戰速決,或是鏖戰,兩種可能。」
謝遷笑道:「不出所料的話,最後仍舊是雷聲大雨點小。最近幾年,韃靼是屢有犯邊之舉,但多都在河套、延綏之地,敢從宣府來,便是挑戰我大明京畿防備,宣府幾十年的防備積澱,不會落於下風的。」
「嗯。」即便是平時老成持重,且還足智多謀的李東陽,似乎也認同了謝遷的觀點。
就好像土木堡之變之前,誰都想不到那會是一場改變大明國運的戰事。
在虞台嶺之戰前,他們也會認為,這不過就是一次近乎攻防演練的敵我拉扯。
……
……
當晚無事。
謝遷一早,就從直房出來,他打算去一趟兵部,卻被告知兵部中人一早都還沒來……因為皇帝已經提前告知未來半個月不會上朝,所以早晨的宮門聚集也取消了。
眾人就好像是正旦節放假一樣,終於不用早起,個個都要等日上三竿才會到衙門。
謝遷乘坐轎子,剛進東江米巷,就見前面有人聚集,周圍也有不少人在議論著什麼,隱約便能聽到「西北」、「宣府」的字眼。
隨即謝遷讓人把轎子停下來。
他從轎子上下來,旁邊本還在那高談闊論的人,見有當官的來,馬上識趣散開。
謝遷道:「他們先前在議論什麼?」
一旁的僕從道:「回老爺,他們都在議論宣府的戰事,說是韃靼人來勢洶洶,或對宣府造成大的威脅,而朝中……」
說到這裡,僕人突然停下來。
謝遷皺眉道:「朝中怎樣?」
「說……朝中不支援太子的調兵計劃,認為此不過一場小役,卻是放任宣府幾百里的關隘暴露在韃靼鐵蹄之下,太子痛心疾首,幾次親自到兵部內求調兵之事,兵部中人仍舊無動於衷……」
「什麼?」
謝遷聽到這裡,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皺眉打量家僕道,「你知道得倒挺詳細,莫不是出自胡言?」
僕人一臉無辜道:「從昨日下午,談論此事的就多起來,小的也不知究竟為何。據說今早還有地方已張貼告示,還有賣邸報的……只是小人不識字,沒有買。」
謝遷這才知道,原來太子已經跟他們打起了輿論戰。
你們這群朝中當大佬的,是可以輕描淡寫說什麼宣府無戰事,可以把我這個當太子的不當回事。
但從民間百姓角度來說,君是君,臣是臣,畢竟你們文人天天也宣傳什麼天地君親師,以此來教化百姓,咋的,放到議論朝事上,就不把儲君當君,直接把我排最末尾,平時還得踩兩腳?
百姓最喜歡八卦,尤其還是軍國大事,只要告訴他們個輪廓,都不用說得太詳細,有關細節他們都會進行腦補。
到時韃靼人還沒殺過來,他們就能腦補出大明軍隊潰敗的畫面。
平時這種軍國訊息,你們是絕對不想透露給百姓知曉的,就怕他們瞎議論造成不好的影響,但現在……那得看這種議論有沒有價值!
謝遷道:「馬上派人去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派人把張貼的告示給收了,再是嚴禁京師內百姓議論宣府軍政!」
「老爺,這怕是……」僕人有些為難。
謝遷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道:「帶我的書貼前去。」
僕人道:「如今順天府等衙門,都在忙著當差,聽說差事還是在配合太子,再說這次的事,乃是由太子所主持,會不會……」
謝遷聞言一怔。
現在連個普通僕人,都明白這輿論已難以控制,在輿論上占了後手,想扭轉,只有等西北真如他們文臣所說的情況發展,只是一場不起眼的小戰役,訊息傳來,百姓才會知道自己的認知是錯的。
否則……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下,靠威權去強壓?
怕是適得其反。
想扭轉輿論,就得流血或是來點勁爆的內容,要不你謝遷去宮門口來個頭撞牆,以死明志?
那時或許輿論會認為,大概是誤會你們了!
你不想去,也可以讓兵部的人在大庭廣眾下自刎謝罪,也有類似的效果。
謝遷道:「隨老夫去一趟順天府,老夫要親見藺琦。」
……
……
謝遷讓人抬著他往順天府衙門方向去,一路上都能見到有人在聚集。
本來謝遷以為讀書人會「明理」,不會參與到這場議論中來,卻不知那群最擁護他們的讀書人還被關在國子監中出不來,而眼下又不是會試、鄉試年份,沒有那麼多「忠君體國」明白他們大臣苦心即將步入仕途的讀書人為他們發聲。
導致連底層的讀書人,都在跟著起鬨。
「韃靼人已經打過來,如果仍讓朝中那些老頑固把持朝政,結果就是宣府關隘失守,韃靼長驅直入,接下來就是威脅居庸關,很可能還會威脅到京畿!」
「啊!」周圍百姓被挑動情緒,顯得非常震驚。
有人問道:「那怎辦?」
「就該調兵遣將!好在太子有先見之明,已從京營調人馬往宣府支應。」
「想起來了,就是頭些日子,京師兵荒馬亂,那群當兵的原來是去保衛疆土,護我等周全啊!」
之前在他們眼中還是兵痞的人,瞬間好像升華了,成為保衛他們家園的英勇衛士。
「不過太子始終受朝中大臣的限制,不能調動太多兵馬,聽說本想調動十萬大軍,最後只調動不到一萬!」
「放屁!」轎子裡的謝遷已經忍不住破口大罵。
卻是百姓非常吃這套,高聲道:「光靠一萬兵馬能頂什麼事?韃靼人來個十幾萬人馬,那不得再保衛京師?就好像正統年間時的事情一樣?」
「支援太子!」
「對,支援太子!」
……
……
謝遷突然有一種無力感。
他甚至都不知道輿論是怎麼發展到現如今這程度的,本來無論朝堂形勢,還是話語權,都在他們這群傳統文臣牢牢掌控中,連當皇帝的都對此放任不管。
怎麼突然一個被他們所輕視的小太子,當了幾天監國,就能改變這麼多?
在穿過重重人群後。
謝遷從轎子的氣窗往後看一眼,皺眉道:「也不防疫病了?這麼多人集結?」
「老爺,前面就是順天府了!好像人更多,從正門進去嗎?」僕人問道。
謝遷道:「先停停,上去問問,為何這麼多人!」
「是!」
隨即有人上去問詢,回來後才道,「老爺,據說是有人在先順天府門前請願,請順天府尹請求朝廷增派人馬,以保衛宣府安穩。以防出現韃靼攻占居庸關的情況!」
謝遷道:「這群刁民,他們有幾人出過京師?知曉居庸關在哪嗎?就跟著起鬨?」
「那老爺,還進去嗎?」
「走後門!」謝遷道,「那藺琦官也是越做越回去!都到這會,還不趕緊派人出來驅趕?就這麼放任自流?」
……
……
等謝遷從後門進了順天府衙門,突然覺得情況不太對。
因為有大批的錦衣衛在,連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徐宏也在,而另一邊還有幾個東宮長隨,其實不用進去他都知道,太子肯定是先他一步而來。
謝遷也在想,我大清早就出宮,你太子是如何做到比我更快的?還這麼準確無誤找到順天府來?
「謝先生?」
朱厚照主動迎到後院,「得悉先生來,學生都覺得不可思議,趕緊出來相迎!聽說先生昨夜輪值於宮禁,想必是累了吧?學生昨夜也在等西北的戰情匯報,也是一夜沒睡!先生辛苦了!請進!」
「……」謝遷突然有點不認識眼前的熊孩子。
這還是那個被他所瞧不起,只知道嬉鬧玩樂,東宮宣講都不好好聽的那個大明唯一的皇子,雷打不動的儲君朱厚照?
「見過謝閣老。」藺琦也帶著順天府一眾屬官出來迎候。
謝遷先是還了禮,這才對朱厚照道:「太子為何在此?」
朱厚照道:「哦,天還不亮時,學生就聽有錦衣衛傳報,說是京師中有不少百姓在議論宣府的戰事,我認為此不妥,畢竟宣府戰事尚未開,結果如何還難料,百姓便如此議論,或會影響到大局。」
「所以說,太子是來請順天府,勒令百姓不得議論國事的?」謝遷皺眉。
這小子很虛偽啊。
別以為老夫不知道,是你小子辦的邸報,把宣府的戰事一頓宣揚,甚至把你和朝中大臣的矛盾都流於表面,讓世人都知道你跟我們不和。
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有損自身威名的事,你父親是絕對不會幹的,也就是你小子不在乎。
「哦,沒有沒有。」朱厚照道,「學生認為,百姓有議論,光靠強壓是沒用的,只會讓所謂的小道訊息更於京師中流傳廣布,甚至很多人會認為,越是彈壓,那訊息越真,反倒不利於真相的傳播。」
謝遷聽到這裡,不由四下找尋劉瑾的身影,可惜沒發現。
不過其實劉昀就站在旁邊,但謝遷卻無法從那麼多身著錦衣衛官服的人中分辨出來。
在他眼中,劉昀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藺琦恭敬道:「太子請訓示,若不靠彈壓,該當如何令百姓止議?」
「藺府尹,你看這樣行不行,就由本宮,以太子的名義,出去見一下百姓的代表。」
朱厚照挺直腰杆道,「我會當眾宣布,接下來西北所有的戰報,都會跟百姓共享,也就是說,任何的戰報,除了會送到父皇和朝廷各衙門,還會即時張貼於京城各大布告欄內。同時會以邸報的形勢,公布於眾。」
「這……」藺琦也覺得有點邪乎。
他趕緊看謝遷一眼,意思是,謝閣老,你要反對就趕緊的。
我一個順天府尹可招架不住。
朱厚照道:「當然,一份邸報的價錢,也不能再是三文。而是十文!也不能總讓我賠本賺吆喝吧?」
謝遷心裡的氣不打一處來。
這小子到此時,還不忘了賺錢?
這到底算有城府,還是說就純粹是在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