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劉大夏抵達文華殿,這次由朱厚照主持的軍政會議,也正式開啟。
因為有劉瑾叔侄的參與,會議也顯得很特殊。
雖然叔侄二人都沒靠前,甚至在後面是以旁聽者的身份存在,但在幾名朝中頂級文臣看來,這仍舊不合規矩,反倒只有張懋卻覺得如此很合理,甚至還不時笑望。
戴義作為司禮監掌印,由他將最新的戰報,一項一項在幾人面前列明。
等他說完,後退到朱厚照身後。
朱厚照道:「幾位先生,父皇一直說你們德高望重,且處置朝事的經驗非常豐富,卻不知在軍政事務上,你們有什麼更好的看法?我是說,這一戰發展到現在,是應該繼續按部就班,還是說……做一些改變呢?」
劉大夏作為兵部尚書,此時本來應該由他來說話。
甚至謝遷也看向他,希望他出來發言。
但跟太子出現理念衝突的,並不止有謝遷一人,前兩天朱厚照也跑兵部去討要什麼說法,最後還跟兵部中人鬧得很不愉快,當時劉大夏也是在場的。
像劉大夏這種性格,是非常固執的,只要他認為是錯的事,就一定不會更變,不然也不會以勞民傷財為由一把火把鄭和航海圖給燒毀。
朱厚照見沒人答話,臉上也略微有得意之色。
心裡在想,這要換了幾天前,西北沒有最新戰報傳來,你們一個個就宣府戰事發言,都快把我按進泥土裡,讓我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看來得給你們加把火。
朱厚照道:「劉先生,您乃是少師兼太子太師,還是華蓋殿大學士,由您來概括一下戰略主見,如何?」
後殿聽著的朱祐樘,不由點頭表示滿意。
別人不說話,就主動發問,還上來就問內閣首輔意見,語氣還挺客氣。
這說明兒子在面對朝議時,能做到分清伯仲,沒人發言,就找個話語權最重的人出來總結一下。
無師自通。
劉健被點名發問,他走出來看著沙盤道:「太子您想問的是,戰事會不會往對大明不利的方向發展,甚至是推進到虞台嶺,如先前您所奏,會在虞台嶺發生三軍被困的局面?」
朱厚照被打得有點懵。
我還沒說,你倒是把我的觀點提前總結?
「劉先生,我沒這麼說,但你既已開口,那請問眼下又有什麼辦法能避免發展到這一步呢?」朱厚照道。
劉健道:「如果韃靼人馬數量眾多,且還是從新開口入寇,的確可能在虞台嶺周邊,與我大明將士形成相持之局。」
「啊?」
朱厚照始料不及。
我都已經做好了跟你們舌戰,甚至是撕破臉的準備。
結果你劉健「慫了」?
認為我先前所奏的,可能會變成現實?
朱厚照定了定心神道:「虞台嶺是在新開口的西北,韃靼已從新開口進塞,照常理不應該是往萬全右衛和張家口堡方向走,進而進犯宣府?」
李東陽道:「太子殿下,韃靼來犯的主要目的是為劫掠,攻城拔寨得不償失。韃靼人不可能會連續破關,更別說是攻打城塞。」
朱厚照好奇問道:「所以韃靼人只能往虞台嶺方向走?」
李東陽顯得很沉著冷靜道:「太子先前在給西北的指令中,不斷提到虞台嶺,我宣府三軍將士或也以為,朝廷希望他們在虞台嶺與韃靼人做最後之戰,所以他們或會有意往虞台嶺方向退走。」
「這……」
朱厚照聽到這裡,先是愣了愣,但他腦袋瓜靈活,隨即明白這是李東陽給他挖的一個坑,他羞惱道,「聽李先生這意思,如果韃靼人真在虞台嶺圍困我大明將士,反倒是因為我不斷提到虞台嶺,反倒是我的錯?」
李東陽當即不言語。
好似在說,你總結得很對。
沒錯!
都怪你!
你說你沒事提什麼虞台嶺?這下倒好,大明將士在遇到困局時,一定想著按上峰意思辦事,那還不都往虞台嶺方向走?
所以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和你背後的劉瑾叔侄一直在那裝神弄鬼,本來不會發生的事,也因為你們總念叨,然後就發生了!
都是因為你們烏鴉嘴!
朱厚照眼見周圍幾個大臣都不言語,就好像預設了他的說法,令他喘氣都沒法做到勻和,盡力壓抑心頭怒火,卻又有種想就地打人的衝動,恨不能上去每個人來兩拳。
「謝閣老。」朱厚照突然轉移目標,朝謝遷道,「我記得,頭些日子,也是在這裡,是你跟我說,韃靼來犯之敵是不可能超過萬數的。這話你不會不承認吧?」
謝遷笑了笑道:「回太子殿下,當時臣也只是根據宣府地方的奏報,做一些揣測而已,並不能作準,如果韃靼真有如此多的人馬來犯,老臣便當收回之前的話。」
朱厚照怒道:「你收回?就這麼不負責任?就因為你們認為韃靼人馬數量少的觀點,導致大明不能調遣更多的人馬去增援!本來都說好了,要調兩萬兵馬,我也是按照這個來湊集軍餉,結果我把軍餉湊齊,你們卻抵賴?!現在卻說,要把話收回?」
到此時,朱厚照是深刻領會到這群大臣是有多無恥。
劉健以非常嚴肅的口吻,甚至帶著幾分訓斥口氣道:「太子殿下,戰局發展瞬息萬變,一切的推進都是要按照線報而來,所有當下所做的決定,都應該是根據前線的戰報做出的最優選項。正如大明京畿安穩同樣乃重中之重,不能因為宣府有敵來犯,而忽略了京畿的戍衛。」
朱厚照聽到這裡,差點要發瘋。
他到底沒有跟這群大臣纏鬥的經驗。
即便之前幾次在爭鋒中小有優勢,也是靠劉昀所出的讖言,以及他臨場的一些不講理的表現,打了那群文臣一個措手不及。
等這群文臣熟悉了他的風格,知道這小子既喜歡胡來,還喜歡講理,那針對他的手段就會做出改變。
文臣別的不行,跟你朝堂辯論,還能一而再輸給你個毛頭小子?
……
……
到此時,場面有些僵。
朱厚照明明覺得自己占據絕對上風,卻又被劉健三人幾句話說得火冒三丈,又無力爭辯。
人家一個「瞬息萬變」,再來一個「最優選項」,就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甚至還反過頭來將他的軍,說是他提前暗示將士往虞台嶺走,會導致接下來虞台嶺可能發生的戰事。
前路和後路,一次都給疏通盤活。
而身在後殿的朱祐樘,聽到這裡也替兒子著急。
雖然這不是朝堂議事,最多算是一次臨時特別會議,就算場面輸了,太子的醜態也不會讓更多人知曉……但這會讓兒子的自信心受到極大的打擊,更可甚的是,有人可能會藉此對外宣傳此事。
「克恭,你出去幫幫他。」朱祐樘對一旁的蕭敬道。
蕭敬道:「陛下,就這麼出去,會不會引前面的人懷疑?」
這話又好像是提醒到朱祐樘。
都說好了,今天只是來旁聽的,現在你見你兒子稍有劣勢,就想找人出去替他找補?那對鍛鍊你兒子有何幫助?
遇到困難解決困難,才是正途。
我們是不是也別那麼早下定論,說太子一定不行?
朱厚照往那一坐,有種要撂挑子的鬆弛感,道:「行,正說反說,總是你們有理。今天說韃靼人不會來,明天又說韃靼來得少,後天再說韃靼來得多也是應該的……再後來就說韃靼人來得多,是因為我把他們引來的。
那西北的軍政之事,也是瞬息萬變的,反正變完了你們再說,還要你們作甚?當事後諸葛亮嗎?」
劉健道:「太子殿下,不知您有何見地和計劃?」
你不是來抨擊我們嗎?我們就把提議權交給你,等於說,讓你出來提建議,我們反過頭抨擊你!
借你打出來的力,打回向你。
朱厚照也不上當,一扭臉道:「我沒建議!當我有建議要及早出兵的時候,是你們極力反對和阻攔!怎麼,現在情況如我所說的,已經到近乎不可收拾的地步,卻讓我來收拾殘局不成?」
劉健當即道:「那太子殿下,今日此會,又有何實際意義呢?」
「那就是說,不該開嘍?」朱厚照道,「我也不想面對你們這群頑固且目光短淺之人,但是父皇讓我來的。」
聽到這裡,朱祐樘愈發著急。
這兒子,你爭論就爭論,哪怕是用點邪門歪道,也都挺好。
怎麼越說越下道,甚至還對幾位值得尊敬的先生,用上人身攻擊的手段?
就算你真這麼想,你也別直說啊!
孩子,你也太誠實了!為父從來就不會如你這般去說。
朱厚照眼見說不過,突然望向劉昀道:「劉先生,您有何觀點?」
劉昀不等眾人反對他發言,當即說道:「回殿下,臣對於孰是孰非的問題,並不感興趣,或者說,爭論這些是毫無意義的。臣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進展不順的話,是不是應該準備替宣府萬數將士收屍,面對無數男婦牲畜被韃靼所掠,以及接下來可能會面對的京畿防備?」
謝遷本不說話,就是怕激化跟太子的矛盾。
但聽到這裡,他忍不住喝道:「不得危言聳聽!」
劉昀心想,對,要的就是你這句「危言聳聽」。
先前你們判斷失誤,如今既不承認還在狡辯,推卸責任。
那現在如果你們還接連判斷失誤,防備事項一概做不到位,等過幾日戰果出來,請問你們還有臉為自己辯解嗎?
往事已成追憶,我只圖謀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