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
國子監北雍的門口就熱鬧非凡,大批的錦衣衛衝進去,除了抬出來大批的瘧病患者之外,還押送出一串帶頭鬧事的監生。
劉瑾作為「監國防疫總指揮辦」的負責人,也作為提督御藥房太監,親自在北雍門口見證了這場雷霆掃穴行動,旁邊除了有邸報記者同時在做記錄之外,還有大批的圍觀群眾在看熱鬧。
當劉昀抵達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提前已經抬出去兩批患者,都被送到東直門外安置。
「吾兒,昨夜睡得可好?」劉瑾見到侄子,馬上迎過去,臉上洋溢著幾分「你不說我都懂」的笑意。
劉昀道:「叔兒,不是梅蘭竹菊嗎?怎才來了兩個?」
劉瑾笑道:「兩個還不夠你折騰的?怎樣,為父的眼光不差吧?」
「我獨睡的。」劉昀很實在道,「倒是她們可以照顧我起居,的確是方便不少。」
「你……」
劉瑾聽說後,臉色有些異樣,好似在說,吾兒你不會在某些方面不行吧?
劉昀岔開話題道:「不需要入宮嗎?」
「不著急。」劉瑾道,「眼下還沒有更新的戰報傳來,朝中人說宣府戰情推進還不明朗。眼下國子監內瘟疫肆虐,是該解決一下這裡的問題,也好讓他們知道,光靠嘴硬和所謂的學識淵博,鬥不過病邪,是沒有好下場的。」
正說著,劉昀在錦衣衛的警衛隊長朱彤押著一批監生出來。
這群監生嘴裡還在喊著什麼,好像是在號召圍觀的百姓,試圖用他們一向慣用的手段,去挑起百姓跟官府的矛盾,藉此彰顯他們是受壓迫的正義一方。
「嗷!砸鍋嘍!」
卻是旁邊看熱鬧的百姓絲毫不被帶節奏,也是因為邸報的宣傳作用太好,導致京師百姓都知道現在國子監內是如何一種瘟疫橫行的慘狀。
這下國子監生利用輿論來施壓的計劃全都泡湯,他們反而成為遊街示眾的跳樑小丑。
「劉公公,劉千戶,您二位都在呢?」朱彤趕緊過來行禮問候。
劉瑾笑道:「朱總旗,裡面的病患可有全抬出來?」
朱彤道:「能抬的都抬了,還在搜檢視是否有躲在學社中的漏網之魚。有鬧事的一概都拿下,為首的會押去北鎮撫司,跟著鬧事的會押到順天府……」
「就該懲罰他們!」劉瑾握緊拳頭道。
此時門口又一陣喧鬧,但見一名身著官服年近花甲的儒官走出來,氣勢洶洶便往劉瑾叔侄面前而來。
「本官國子祭酒黃珣是也!劉某,你這是要作甚?為何擅自帶人圍我北雍?文廟聖人聚學之所,豈是外人所能玷污?」來人正是京師國子祭酒黃珣。
黃珣是成化十七年榜眼,而那一屆的狀元正是如今禮部右侍郎王華。
而王華的兒子王守仁如今還沒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軍事和學術能力,仍舊只是不起眼的兵部主事,當然能逼迫其完成「龍場悟道」的「功勳人物」劉瑾,就站在劉昀身旁。
劉瑾面對如此來勢洶洶的黃珣,卻顯得很客氣,行禮道:「黃老祭酒,您說這話,可就誤會咱家了!咱家此番是奉上頭的命令,來防治崇教坊周邊的瘟疫,如今京師中多數地方疫病都已控制,唯獨崇教坊……久不能推進。關鍵在於,有北雍在。」
黃珣道:「你這算何意?是說,我北雍內,乃疫病多發之地?這裡還有何特殊不成?」
劉瑾嘆道:「還真有些特殊,別的地方用了新藥,就算沒治過來的,也得到一定的控制,而您這邊,據說都是靠你們自己找大夫來用藥,每天都有病死病危的往外抬,且與日俱增,黃老祭酒,您就沒想想是什麼原因?」
「你!」黃珣老臉憋得通紅,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黃珣在歷史上,以治學嚴謹聞名,且關心學生,據說是每當有學生生病或病歿,他都會找人治病或是殮葬,還用結餘的經費來修宿舍,讓在京的監生有地方住。
可以說,黃珣和他的前兩任國子監祭酒林瀚、謝鐸一樣都有賢名,都為學生在京師能落戶操心。
只是他們用的方式過於古板,說是免費治病,但其實就是在民間找大夫,治療成果那純粹就是撞大運,好就好了,死就死了!
旁邊錦衣衛北鎮撫使徐宏急忙過來道:「黃老祭酒,今日防疫之事,乃是由監國太子殿下下令所成,希望您能配合。如今京師中疫病唯一還未有有效防治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怎可能?」黃珣顯得很激動。
似乎他怎麼都不相信,大明京師的瘟疫,就剩下我們最為偉光正的國子監還沒有控制?
別的地方,不會是有生病的,直接就拉去埋了吧?
劉瑾笑了笑道:「黃祭酒,您身為北雍監生之長,應當為他們的死活著想,不能因為覺得中官不可信,就非得跟咱家劃清界限,有效的藥,難道也因為成見而不用嗎?」
黃珣臉色漆黑,不答話。
這幾天防疫,他也的確是防得焦頭爛額。
徐宏道:「劉太常的藥,已經證明有效,且如今劉太常是為太醫院院判,其藥可以用在任何防病之處,黃老祭酒若是有意見的話,只管隨卑職前去面呈太子,國子監中事卑職不能干涉,但有關防疫,得全聽太子的吩咐。」
黃珣高聲道:「你們都在禍國殃民,早晚會遭報應的!」
……
……
「這不有病嗎?」事辦完,劉瑾也得走了。
他還不忘在侄子面前嘲笑一下黃珣。
劉昀道:「叔兒,你今天心態挺好的,被黃珣指著鼻子罵,還笑得出來?」
劉瑾白過去一眼道:「宰相肚裡能撐船,眼下擺明咱是有理有據,名義是太子支援,但其實就是陛下給咱撐腰,藥管用,為父都不希望來救他們,是陛下吩咐讓太子別意氣用事,為父才勉強來的。」
「太子也不想理會這群人?」劉昀笑著問道。
「那當然。」劉瑾道,「那黃珣,跟閣部的謝遷,都是浙江餘姚人,謝遷在太子面前什麼德性,你也見到,他黃珣必定與之乃朋黨,會給為父好臉色?我就全當他是因為輸了,不甘心,才在我面前發怒!我越笑,他必定越氣!我越高興!」
劉昀點頭表示會意道:「叔兒心態不錯。」
劉瑾道:「對了,吾兒你不是問梅蘭竹菊另兩個在哪嗎?必定是在城外那院子啊。你不去,怎能見到呢?我看這兩個乖巧,先讓她們來伺候你,你是做大事的,日常得有人照顧著,為父才能放心啊。你這婚事也該提上日程。」
「著急也沒用。」劉昀道,「都沒個方向。」
劉瑾笑眯眯道:「當然得急。話說,最近已有人跟我談聯姻的事,不過家世都還不夠顯赫,我想找個非常顯赫的,最好是什麼尚書、勛臣之家的,與咱聯姻,能讓咱門楣風光不少。」
劉昀道:「叔兒,既是聯姻,就沒必要靠這個來抬升咱自家吧?得別人覺得,跟咱聯姻,是給他們門楣增光。」
「你這孩子,就算有志向,也不能太自傲!京師這麼多達官顯貴,咱那點家底多單薄?能趁著得勢時,給你說一樁好媒,已不易了!你還不領情呢!」
劉瑾語氣中還帶著些許埋怨。
劉昀道:「叔兒,要不這樣,我多納幾個妾,或者多找幾個人過來,先生一窩出來,給你挑?」
「不行!」劉瑾道,「你已在我這一脈之下,你的孩子要過來,也必須得嫡出。你小子,別總盤算著你老父親,那老頑固,看似關心你,有我這麼處處為你著想嗎?他沒良心的!」
劉昀聽到這話,多少也有些理解了劉瑾。
想劉瑾年少就要入宮當太監,家裡對他的傷害,其實還沒完全消散。
只有現在劉瑾有了一定權勢之後,他才對家裡多了一些諒解……過去這些年,他跟家族之間那可謂是如鴻溝一般的積怨。
「叔兒既然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努努力,爭取做點大事,得到更多的權貴欣賞,讓他們把自家小姐嫁過來。」劉昀笑道。
「這才對!」劉瑾笑道。
……
……
北雍的防疫風波暫時告一段落。
而宣府的戰局形勢則是急轉直下……傳來的五月二十的訊息,還是解鹿角山之圍,發兵繼續追擊韃靼人。
可隨後傳來二十二、二十三的訊息,大明宣府人馬已被韃靼人所挾制,雖然鹿角山這一路沒有陷入困境,但李稽、白玉、張雄和穆榮四路,相繼陷入到重圍,且地點就在虞台嶺周邊。
二十四日夜,當韃靼人總兵力合算,以及所有戰況一併傳來時,無論是閣部,還是司禮監,再或是兵部,都感覺到事態非常之大。
朱祐樘本來已經睡下,等拿到戰報後,他又起身到燭台前,端詳戰報良久。
「陛下,一切都如劉先生所料。」蕭敬送來戰報,也由他跟皇帝奏稟,「如今可確定,韃靼兵馬在四萬以上,而我宣府調遣三軍將士人馬尚不足兩萬。就算加上增援而去的後續人馬,最多也就三萬餘。」
一旁的戴義補充道:「幸好前兩日,太子在文華殿執意增派內三關人馬,雖各關只調一千兵,卻對局勢有所盤活。」
朱祐樘道:「著令,閣部、兵部、戶部、都督府,各派人到文華殿,於文華殿內設榻,在戰事有結果之前,隨時等候傳召應對。另再調京營人馬五千,由右都御史史琳提督軍務,以苗逵為監軍,不日發兵往居庸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