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部。
劉健出去見過來傳訊息的王岳，帶進來三四份戰報。
關乎到宣府之戰的方方面面，其中終於有了前線人馬對韃靼人馬數量的一次總結，大致估計韃靼人作戰兵員在四萬人上下，且目前虞台嶺四路人馬已被韃靼人阻斷去路，裡面的防備情況無法對外間傳送。
謝遷看到這裡之後，手都在顫抖。
很顯然，到此時，他也深切感受到這場戰事來勢之兇猛，已遠超他們這群文臣的想像。
你說這韃靼人在土木堡事件後近一甲子都沒大舉入寇，怎突然就在我們任上來這麼一遭？且還被個無名小卒全都給準確讖言，讓我們按思維慣性去反駁，結果落這麼個結果？
謝遷雙目通紅，仍舊強撐著精神問道：「有沒有可能，乃是宣府地方上因為戰事不順，為了推卸責任，有意迎合太子的說辭，以換取朝廷對他們的從輕發落？」
李東陽不由望著謝遷。
眼神好似在說，還是你謝於喬思考問題喜歡另闢蹊徑，你說我怎麼就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呢？
大明西北的諜報網還是非常完善的，就算韃靼在草原的動向不能查知，現在韃靼都已經破關進入到大明的境內。
幾天下來，戰事都快打到家門口，還不能把韃靼人的具體兵馬數量和來意探測出來，那這群人真就不用混了。
劉健仍舊是走到輿圖前，凝視了一會之後，說道：「到目前，一切走向，似乎都被太子言中。」
李東陽也走過去道：「當日在文華殿沙盤上，我看過太子對韃靼人馬後續動向的演示，似乎也有不同的地方，但大概都是幾路人馬往虞台嶺方向靠攏，但如果能從鷂子口打進去，或能將宣府增派援軍，與被困的四路人馬里外夾擊，此戰或可全勝。」
謝遷不由看著李東陽，心想，兩萬夾人家四萬？還是在狹長地勢的鷂子口交兵？果然你李賓之現在也魔障，想的也挺美。
外面有哄鬧聲。
隨即劉健帶著二人出來，卻見戴義正立在門口，帶來了皇帝最新的指示。
「幾位閣老，陛下已傳令讓戶部、兵部和都督府的幾位臣僚入宮，一併到文華殿，在那邊會設榻，這幾日日夜都需有人值守。」戴義道。
謝遷道：「我們也需要過去嗎？這裡距離文華殿沒多遠，如果有事，可以差人過來知會一聲。再者這裡也有現成的休息之所。」
「如此的話……那幾位先生自行決定吧。」戴義行禮後，一點都沒有公務之外的客套，大約是要跟內閣三人保持距離，這在以往也是很少見的。
說完，戴義便要離開往宮門外去傳旨。
劉健幾步跟上去，道：「請問，太子這幾日……」
戴義苦笑了一下道；「目前尚不知太子對此反應，不過三位閣老，太子始終對出兵事有所意見，還請你們不要再與太子多加爭執。免得……傷了和氣。」
這就是在提醒幾人，你們現在已經全面落入下風了。
如果到現在，還得去跟太子無理攪三分，就怕你們直接失去太子信任，甚至連皇帝那邊都不會再對你們唯命是從。
這些年，你們把持朝政也夠了，難得太子把你們給壓制住，不然都不知道這天下到底是你們文臣做主，還是皇帝做主。
……
……
夜深時，朱厚照還在「挑燈夜讀」。
只不過他讀的並不是什麼經史子集內容，而是一本武俠書，正是最近劉昀給他編寫的一本，丟給他讓他打發無聊的。
劉昀壓根就沒打算當什麼克己復禮的錚臣，成天去教導太子不能這個只能那個的……他要做的是依靠劉瑾這條現成的「佞臣小徑」，直接削尖了腦袋往前鑽，直到位極人臣，把其他人都踩在腳下。
擋路的哪怕是皇帝，他也得想方設法把其搞掉。
作為一個現代思維的人，從來就沒有什麼天地君親師的思想，生來我就是與你合作共贏的，誰擋我，我弄誰！
在這種前提下，哄太子玩，給他點不一樣的東西，讓他能找到快樂，這都是一個「佞臣」應該做的。
不然天天去給朱厚照講大道理？還是講經濟法和社會發展規律？
劉昀眼下還在編寫一本《世界科學通史》，會把一些後來經過驗證的基礎科學知識，諸如地球是圓的、地球繞太陽執行、大明不是四海的中心等等。
在這本《通史》中，劉昀通史也會提到基礎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學科知識，讓朱厚照的思維見識，儘量跟自己對齊。
劉昀還準備著重強調，海外還有個叫美洲的地方盛產玉米、紅薯和土豆，還有菸葉、辣椒、番茄、橡膠等經濟作物，以及盛產白銀，非常適合派船出海去殖民。
先給其種下一個印象。
當朱厚照主動提出要出海掠奪時，劉昀就不用揹負拐帶太子的名聲。
都是這小子自己提的！什麼，海外有美洲？
不知道啊，這是誰說的？可能太子是從什麼鄭和航海日誌上獲悉的！
你說那不是鄭和航海日誌？
行啊，你把原版找出來，對比印證一下，畢竟空口無憑！誰說宮裡就沒有謄本了？你想看宮廷謄本？不好意思，宮廷秘籍，概不外傳！
「太子殿下。」張永進到端敬殿內，提醒道，「兵部和戶部的幾位重臣，已到文華殿，您不是說準備過去開個會嗎？都給您準備好了。」
「再等等。」
朱厚照這會看得正過癮，就算是天大的事，他都會扔到一邊。
開軍事會議？哪有看幾位大俠行俠仗義過癮？
這一幕，把張永給整得一愣一愣的。
之前太子一直都在等著西北軍政局勢往惡化的方向發展，好彰顯出他的英明神武，還有他的用人不疑。
怎麼現在局勢已發展到這一步，他反倒不著急了，轉而拿著本書，都快到寢食難安的地步？
這書不會又是劉瑾送來的？他們叔侄為什麼總有這些匪夷所思的舉動？你們這會不應該一心跟著太子做大事？還想著逗太子玩呢？
「可是殿下，人都在等著呢。」張永道，「您想啊，大明的軍政需要您啊。」
朱厚照側過頭，臉色不善道：「你怎麼這麼煩呢？宣府之戰，我早就說過會怎麼發展，他們有一個聽的？現在形勢急轉直下，都想到我了？不好意思，小爺暫時沒心情伺候他們！讓他們自己等著吧！」
張永這下徹底傻眼了。
心想，要說沉得住氣，這位小太子，還真是別具一格。
這會是個正常人，都想趕緊跑到大臣面前耀武揚威，好好嘲諷他們一番……看，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了吧？
但就是這位性格張揚喜歡張牙舞爪的小太子，卻能在大事面前做到波瀾不驚？人前長臉的事，都不急不忙？
張永甚至忍不住想探頭看看，太子看的究竟是什麼書？
「怎回事？」門口傳來劉瑾的聲音。
張永急忙走過去道：「劉公公，不是我不肯通稟，實在是太子說不著急。還打量那本書，眼睛都不捨得挪開。您說這多著急啊。」
劉瑾本來也有些著急，他急的是讓太子帶他一起到文臣面前，好好質問一下那群人，讓他們認識到自己是有多麼的錯誤，認識到自己和兒子對大明是有多重要。
不過當他看到太子所閱讀的，正是兒子讓他送來的書，他瞬間便覺得……裝逼什麼的，都可以往後捎捎。
沒有什麼比太子欣賞吾兒的著作更重要的。
「這就是你沒眼力勁。」劉瑾以居高臨下的口吻道，「太子這是勤於學業，也是因為太子審時度勢，知曉目前去到文華殿，也商議不出好的結果，就算有結果，於大事也無補。還不如先將那群大臣給晾晾，讓他們反省一下自己的錯誤。為接下來太子訓話做準備。」
張永聽得是目瞪口呆。
心說，太子的格局，都這麼高了嗎？
大事於前，人前出彩當前，也能做到如此沉著冷靜？還先把那群大臣的心氣給往下晾晾？
這還是一個月前天天想著跑出宮玩，甚至每天不聽個故事看一段滑稽戲就睡不著的熊孩子？
怎麼覺得，這一個月變化也太大了吧？
劉瑾道：「這樣，你去給文華殿的幾位大臣上點茶點，就說是太子關心他們的身體，知道深夜召見對他們影響很大，就先讓他們墊吧墊吧，有力氣了，才好做事。」
「這會，膳房那邊……」張永想提醒，這宮裡的膳食供給，都是有時限。
你大晚上說排程就排程？
劉瑾冷笑道：「就說太子餓了，想吃點，順帶賞賜給咱，那膳房的人還敢找麻煩？我看是他們不想幹了！最重要的，是都先吃飽喝好，這樣才能辦事！」
「對，對。劉公公高瞻遠矚，非在下所能相比，這就去替您傳話安排！」
張永心說，你現在牛逼，你放個屁，我也說你有道理。
劉瑾笑道：「趕緊去，我在這裡守著太子，等到合適時候，與太子同去文華殿便可。反正也沒幾步路。」
……
……
眾大臣到了文華殿，連內閣三人也臨時過來。
只是內閣三人沒打算在文華殿內打地鋪，他們只是過來瞅瞅情況發展，還想見識一下朱厚照和劉瑾叔侄那醜惡的嘴臉。
就在他們以為太子和劉瑾叔侄早早就過來等著耀武揚威，等到了之後才發現，東宮的人一個都沒來，只有司禮監的陳寬一早過來安排設榻事項。
也好在是大夏天的，睡在一個四面透風的地方也不會著涼。
謝遷走過去道：「有蚊帳沒？宮裡的蚊蟲不少，再說最近城裡有疫病，如果防備不及時，或對諸人的身體有影響。畢竟年歲都不小了。」
陳寬笑道：「多謝謝閣老提醒，這邊御用監已做了安排，甚至還會在周圍用上艾草等物，保證蚊蟲不來打擾。」
「用點艾草就能驅趕蚊蟲，確保其不來了嗎？」謝遷冷聲道，「這世上的飛蟲走獸，無一不是趨血趨光的，就怕怎麼趕都趕不走！」
「啊？」
陳寬臉上的笑容有些尷尬。
心想，你這是在指桑罵槐啊，那蚊子得罪你了嗎？至於這麼大的意見？
不對，蚊子還的確開罪了你。
誰讓那群蚊子帶來了瘧病，並從此讓你們文臣跟君王、儲君的關係，有了裂痕呢？
「太子怎還不來？」謝遷黑著臉問道。
「已派人去問過，具體如何，還得等看吩咐。」陳寬道，「目前戰情緊急，已讓兵部給一份方案，交給陛下閱覽。而陛下已準備以右都御史史琳、監軍中官苗逵二人，領兵五千往宣府去。」
謝遷聽到這裡，臉色更差。
現在不但太子喜歡擅自調兵，連皇帝都開始不經過朝堂商議，直接下令調兵。
他走回到李東陽和劉健面前，把事一說，最後還補充了一句：「所有規矩的破壞，以及事情的惡化，都是有跡可循的。」
言外之意，是太子肆意妄為沒得到懲罰，助漲其氣焰不說，連皇帝都開始學太子的路數。
我們必須得加以阻止，不然這對父子真就脫離掌控，我們所塑造的君臣共治天下的局面，也要到此告一段落。
「諸位臣工，太子殿下賜下茶點，請過來用吧。」
正說話之間，東宮那邊終於來人了。
但來的不是太子，甚至劉瑾叔侄也沒露面，只是讓人送來了茶水和點心。
種類倒是非常豐富，而有不少還帶著熱乎氣……顯然都是剛做好的，就好像太子早就知道他們會來，把就餐和住宿環境都給他們安排好……
謝遷看到眾大臣往送茶點的人方向迎過去，好像眾人都樂於見此，瞬間又有一股無名火升起。
「太子更好像是對我們宣戰。」謝遷道。
李東陽提醒道：「於喬，於此等時候，也莫要再拿出尤侃侃的姿態，關係本就已經僵持，言多必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