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
朱祐樘當晚也無法安寢，也是時常起身問詢是否有戰報傳來，幾次坐下又站起，顯得焦躁不安。
等了半晌，蕭敬回來稟告了端敬殿內太子的動向。
「太子未著急前去文華殿，不過讓人給準備了茶點，還問詢了是否有蚊帳等物，讓人給送了一些日用之物前去。」蕭敬道。
朱祐樘怔了怔，隨即點頭道：「皇兒他確實成長了不少，沒有馬上就去跟先生爭論，得理時沒有恣意妄為，還如此關心臣子，實在是……難能可貴。」
「陛下所言極是。」蕭敬也認同朱祐樘的說法。
當然，如果朱祐樘知道兒子是因為在端敬殿內看武俠話本，才不急著去見那些大臣，肯定能把一口老血給氣到吐出來。
朱祐樘又問道：「那幾位臣工，又在作甚？」
蕭敬道：「他們還在商討對策，不過目前看，似乎……很艱難。因為虞台嶺周圍的形勢不妙，宣府地方，從兵馬數量到士氣上，都很難振奮。如今又正值炎夏，若此戰長久拖延，會導致全盤皆潰。」
「蕭伴，難得，你不為迎合於朕。」朱祐樘道，「於此時，還能說實話。是啊，如果這一戰任由其發展下來，或真會跟劉復之所言，大明會在宣府經歷一場大敗。都已提前準備了這麼久，如果還得落到這結果，朕愧對於臣民。」
蕭敬提醒道：「陛下，京營增派的人馬，此時其實都已快到萬全右衛。是否即刻派人下令催促，其馬上往虞台嶺進發，與韃靼決戰？」
此時的蕭敬也就直接提建議了。
既然援軍老早就派出去了，就算人馬數量不太夠，但好歹也有一萬，再加上宣府增派的五千人馬，以及之前就有的一萬多人馬，合起來也有近三萬人馬。
在大明疆土內與韃靼人正面交鋒，好歹也占據個地利人和的優勢。
朱祐樘道：「等不了了？」
蕭敬道：「韃靼在圍困虞台嶺的同時，還派人四處劫掠，周邊府縣的百姓深受其害，有些事……難以公之於眾。」
韃靼人並不是在圍城打援，而是圍住了大明的主力部隊，派兵去劫掠人口和牲畜。
朱祐樘驚訝問道：「敵情在半月之前，就已傳到地方，難道地方上未曾提前將周邊的百姓給撤走？」
這問題，蕭敬回答不出來。
朝廷根本不重視，或者說，除了太子之外，別人都覺得這是杞人憂天，下面的各級官府怎會用心去執行太子的軍令？
蕭敬頓了頓，才試圖找補道：「就算下面的州府和衛所有如此的動向，只怕百姓習慣了當地的生活，也難以遷徙和改變。況且一旦遷徙，會面臨諸多的財貨損失，很多人並不願意走。」
「傳劉昀來見！」朱祐樘當即道。
「陛下，直接見本人嗎？」蕭敬似乎覺得，皇帝這麼直接，有些不妥。
但似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皇帝在做一切事情之前，也沒了果決，眼下似乎直接問劉昀的意見，比什麼都重要。
……
……
劉昀連夜被傳召到干清宮，面見朱祐樘。
當劉昀抵達時，此時已過二更天，而太子仍舊沒有去文華殿，內閣三閣老也先回了內閣直房，只留下一堆戶部、兵部的尚書、侍郎等人，在那坐而論道。
皇帝要的是留人值守，並不是說要全來。
其實很多人也知道，第一天來先湊個熱鬧，以後換班來就行，也只有第一天的人會最多。
劉昀在蕭敬的引路下，進入到干清宮，見到了正坐在案桌前，拿著一堆戰報思忖的皇帝。
「臣劉昀，參見陛下。」
「劉卿家不必多禮，設座。」
由蕭敬親自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如此劉昀也可以坐在案桌前。
朱祐樘道：「西北戰情，你先了解一下。」
說完，他沒有直接遞給劉昀，而是讓蕭敬把一本一本拿到劉昀面前。
劉昀其實早就知曉宣府發生什麼，他人在京師，其實對西北局勢的改變很少，一切局勢基本上都是按照歷史發展所進行……畢竟就算是蝴蝶效應，也得有個很長的緩衝期，時間越短、距離越遠，產生的效應也越低。
改變的少，更關鍵的原因是，京城的達官顯貴都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地方上更不會重視他。
劉昀很快看完。
朱祐樘道：「朕已派右都御史史琳，領京營人馬五千，會不日起行，如果一切順利，或在六七日後便能急行至宣府。」
「嗯。」劉昀點頭。
蕭敬道：「劉先生，您認為到那時，還來得及嗎？」
劉昀道：「臣的意見，乃是先按兵不動，等到二十五六雨雹山洪到來後，再以先前調撥之人馬，迅速占領虞台嶺周邊之要道，再與韃靼人決戰！在此時，儘量將韃靼人壓縮到河谷之地駐紮。」
蕭敬馬上質疑道：「現在安排，還來得及？」
「蕭公公，其實在陛下派遣保國公等人領兵往西北前，太子就跟他們打過招呼。」劉昀道，「至於這些勛臣將領是否會執行，那在下就不清楚了。」
朱祐樘聽到這裡，突然也顯得激動起來，道：「太子跟他們都打過招呼？」
劉昀道：「是陛下您下旨讓他們聽從監國的調遣，太子讓家叔送了類似錦囊之物，交給領兵之人。也同時叮囑，到西北後不可戀戰……如果一切太平，那就按部就班，如果形勢到萬不得已，且如所讖一切都發展到虞台嶺，那就等天機到來時，再迅速掩殺而出，既能解虞台嶺之圍，又能趁機克敵制勝！」
「這……」朱祐樘看了看蕭敬，道，「先前太子未告知於朕。」
劉昀道：「或許太子也怕被朝中人誤會，所以在有結果之前，不想過分聲張，且太子對於那些軍將是否會執行其軍令，也有懷疑。或因此，太子未有將其上報。」
「好，好。」朱祐樘道，「朕最怕的，就是明明都已有預見，卻什麼事都沒做，最後就只能是聽天由命。那才是……」
劉昀心想，既然你都知道可能會有此惡果，那你提前幹啥去了？
你當皇帝的，看似是在幫兒子，但其實就是在得過且過。
是你對朝中文臣的縱容，才導致了後續一系列事情的發生，但凡你心狠一些，對下面的大臣也沒那麼多包容，至於被人蹬鼻子上臉嗎？
「陛下，戴公公求見。」門前有內侍傳報。
「讓他進來！」朱祐樘道。
隨即戴義帶著王岳從外進來，等看到劉昀也在，還跟皇帝同坐時，戴義和王岳臉上明顯都是出現錯愕之色。
朱祐樘道：「戴伴，何事？」
「回陛下，文華殿內眾人在閣臣的引領下，已商議好初步的對策，讓奴婢呈遞過來。」戴義道。
「拿來！」朱祐樘似乎也很好奇，大臣聚攏在文華殿，在沒有自己和兒子的指點下，他們能給出如何的對策。
等他拿到手上，大致觀覽時，戴義也在旁做了總結：「朝中人的意見是，從大同增兵五千，再從內三關各調人馬，前往宣府與韃靼人會戰。另勒令宣府本地將士，配合增援而去的京營、大同援軍，即刻往虞台嶺進發，內外夾擊裡應外合，與韃靼決戰！」
朱祐樘頭沒抬，臉色卻帶著幾分失望道：「該著急的時候不著急，現在可以放緩時，卻又急不可耐。這是圖什麼？」
戴義怔然。
他在思忖皇帝的話，從這話語中，能聽出其對朝中大臣極大的不滿。
王岳急忙道：「陛下，韃靼已圍困虞台嶺我四路人馬，我軍人馬數量過萬，或可借突圍之勢，與增援的人馬配合……」
「不用你解釋，朕知道他們是何意。」朱祐樘臉色很冷漠。
以前他對身邊人也非常包容，但到眼前，他似乎對一些仍舊跟文臣站在一道的人失去了耐心。
王岳看到皇帝那陰沉的臉色，有種自己已經失寵的感覺，卻是把遷怒的火氣，用殺人般的眼神，投射到劉昀身上。
都是此人在，才讓陛下對我們也失去耐心。
朱祐樘道：「傳朕的話到文華殿，增兵事，朕准允。至於宣府用兵事，一切都以太子的意見為準，其他人不得過分干涉。」
「可是陛下，太子對西北軍政事務一知半解……」王岳也急了。
朱祐樘怒道：「你是聽不到朕的話嗎？」
王岳一驚，隨即跪下來磕頭道：「奴婢也是心急，請陛下見諒。」
朱祐樘站起身，顯得氣勢十足道：「如果這些意見有效，宣府的戰事也不會發展到今時今日的地步，既然劉卿家讖言說再過幾日，會有一場大的雨雹，甚至會引發山洪，那就等到那時，再全面出擊。」
「陛下……」王岳似乎仍舊執迷不悟。
他是想不明白，太子胡鬧也就罷了，怎到皇帝身上，也會出現這狀況？父子倆都入魔了？
朱祐樘擺擺手，戴義給王岳使個眼色，王岳趕緊起身退下。
或許以往，如此得罪了皇帝，只需要先避開，等回頭皇帝氣消了，一切就可以當不存在。
可這次，一切都不同。
當王岳退出殿外之後，朱祐樘臉色陰冷道：「卸其職，發詔獄，聽候發落！」
這話也把戴義嚇了一跳。
皇帝真是與以前不一樣了。
王岳最近蹦躂也的確是很厲害，也終於把好脾氣的朱祐樘都惹惱了，連皇帝身邊這群奴僕現在都不安全了？
戴義心說，這怎沒來由，後背如此涼颼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