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由蕭敬出面，通知朝議解散的訊息。
很多大臣也是面面相覷，覺得不可思議。
皇帝生病輟朝能理解，且皇帝畢竟已經上了年歲，對於朝政開始有些懈怠了，但太子血氣方剛的，之前還跟大臣在文華殿爭得面紅耳赤，怎的到現在卻反而不出來見了？
很多人要出宮，有的人則留守。
劉健單獨走過去，試圖從蕭敬口中打聽到皇帝和太子的近況：「蕭公公，太子可是有何事，不能與我等會面？」
蕭敬道：「劉閣老，您很希望與太子商議朝事嗎？」
一句話，就讓劉健感覺到很大的杯葛感覺。
他所不知道的是，王岳下獄事件，已開始對內官產生很大的影響，無論之前對文官的態度是尊敬還是虛以委蛇，現在一概都要劃清界限。
皇帝的意思已經夠明顯，誰跟外臣勾連，誰沒事給外臣說話，誰就是朕的敵人！
劉健勉強鎮定心神，道：「如此時候，陛下不能理朝，由太子出面與之商議國事，再恰當不過。」
「太子因何而不朝，咱家也不是很了解。」蕭敬有意把聲音說得很大，也讓旁邊跟他一起的扈從能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以保證回頭沒人說他跟文臣私下密謀，「不過想來，如今這時候，太子不出來相見，對於維護與各位先生的關係，還是有益的。劉閣老，您說呢？」
劉健聞言不由皺眉。
蕭敬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以他的政治覺悟，是能意識到宮裡出了事情的。
但具體是什麼，沒人告訴他，他也無從去猜。
……
……
等內閣三人回到閣部值房，李東陽才把他從錦衣衛等處打探來的小道訊息告知：「王岳被下詔獄。具體原因不詳。」
聽到這裡，劉健和謝遷都是心涼了半截。
要說以前文臣能對朝事做到全盤的控制，除了皇帝的信任和倚重之外，就是靠內閣對他們的不作為，甚至是一種變相的迎合。
而在西北戰事出現急轉直下局面時，王岳的下獄，也意味著他們跟內閣的和睦關係將就此終結，閣部跟司禮監會形成一種強烈的對位關係，一旦對面開始崛起，那意味著他們的權力將會急劇萎縮。
謝遷道：「我倒是沒想到，太子有這麼好的忍耐力，竟接二連三不出面。不會是陛下嚴令他不得過來挑事吧？」
說到這裡，謝遷似乎覺得自己又行了。
看，那不學無術且還喜歡找事的太子，現在都學會了隱忍，肯定是他父親站在我們這邊，對他的「無禮」有所懲戒，他才知收斂的！
李東陽直言道：「太樂觀了！」
劉健也道：「目前還得看宣府的戰情如何推進，如果韃靼繼續增兵，對宣府各處的壓力持續攀升，而各路人馬增援又不及時……」
顯然劉健這會也意識到，形勢已經發展到了，無論宣府邊軍勝敗，都對他們很不利的境況。
贏了，那是劉昀的功勞。
輸了，那是他們阻礙的罪過。
一個能把戰事演變籌算到這種程度的神人，皇帝是會選擇無條件相信的，太子那邊更不用說。
李東陽道：「這局面，難道到最後，非得靠一場雨雹山洪？」
謝遷道：「賓之，你怎也去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實在是……」李東陽很無奈。
我是不想相信，但現在……理智已經告訴我，不相信不行了。
你說那劉昀連韃靼那邊的人心都推算清楚，難道就連雨雹山洪這樣的天災都推測不到？假設只是胡言亂語撞大運，那有說的必要嗎？直接就把前面部分推測出來，不說雨雹山洪那部分不就行了？
李東陽嘆道：「眼下這形勢，沒有一點天機等改變，或還真難有所變通。除非韃靼人能鳴金收兵！再或是各路人馬驍勇善戰，對韃靼人形成圍困之勢，令韃靼人知難而退！」
到此時，李東陽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決方案。
既然贏了輸了對我們都很不利，那我們就選擇折中之道，希望韃靼人能退兵，這樣雙方和氣收場，不勝也不敗。
如此我們也沒大的罪過，劉昀那邊也不會有大的功勞，這是維持我們顏面，以及防止劉昀被進一步寵信和任用最好的方法。
劉健聽出李東陽的意思，問道：「賓之，對此你有何提議？」
既然有方向，在劉健看來，那就朝這個方向努力。
李東陽道：「要找渠道，把意思傳達過去，能不戀戰一定不要戀戰。以逼退韃靼人為先，不與之做全面糾纏！」
劉健點了點頭道：「那此事非得在機密中進行不可！否則若真有接下來幾日的雨雹山洪，宣府將士不作為，事後定會被陛下所追究，就算是被查，也不能……」
言外之意，皇帝肯定是不會答應放走韃靼人這種選項的。
韃靼人來，除非慘敗沒能力，否則一定得讓韃靼人付出代價，讓其接下來不敢再來犯。
而鼓動西北將士放跑韃靼人，不與之作戰，看似是一種戰略選擇，但這種戰略妥協是皇帝絕對不想看到的……一旦被皇帝知曉此意是出自內閣，那他們內閣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會直線下降。
無論他們怎麼解釋，說戰略妥協是因為根據戰局發展而決定，皇帝那邊也不會接納的。
李東陽感慨道：「我只怕，我們想的，跟西北將士做的，是兩回事。他們未必會按咱的吩咐而來，一旦情勢有變，他們為了趨利，是不會……」
謝遷道：「如果連上天都按劉家叔侄所說的，又是山洪，又是雨雹的，韃靼人就絲毫防備沒有？或者說，有了天時，就一定能取勝，那這戰場形勢也太好推斷了。」
劉健頷首道：「於喬說得對，即便有天數映照，也不代表西北將士能大獲全勝，將韃靼人趕出去，卻是最好的結果！」
誰說有上天幫忙，我們就一定取勝？
別到時候我們敗得更徹底，將士死傷更多，還不如按照我們說的，以趕走韃靼人為主要戰略……這才是逆境中看似最好的選擇。
不是我們不想勝，是勝利得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