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一早。
謝遷到內閣直房比平時晚一些，當他到時，劉健早一步已抵達，與留守值夜的李東陽會見司禮監中人。
此時事情談完，正在一起往外送。
戴義見到謝遷來，只是含笑點了點頭，連平時必要的寒暄都沒有，便徑直離開。
「怎回事？何故來人？」謝遷問詢。
劉健似都不想在公開場合談論此事，等進到裡面，才由李東陽說明情況：「宣府報雨雹山洪之災，有緊急戰情，讓我們簡單收拾，去文華殿議事。」
「二十六？」謝遷皺眉問道。
「是。」李東陽回答。
謝遷想了想，問道：「若是二十六便有，那最遲昨日訊息就該送到京。莫不是因為道路阻塞而不能及時通達？」
李東陽打量著謝遷，好似在說，你都知道原因還問？
劉健道：「目前只有二十六當日夜的戰報傳來，之後的戰情尚未有詳細的匯總。目前看來，前軍與韃靼還處於糾纏之勢，只是宣府軍已突破前幾日困守的鷂子口等處，估計相持之後……會有意想不到的捷報或是敗報傳來。」
「不明朗，還是不明朗。」謝遷臉色明顯有些慌亂。
並不是因為前線將士跟韃靼人周旋結果未分所致，更主要是擔心自己的處境。
因為一旦雨雹山洪如劉昀所料，那他就得面對一個很可怕的事情，就是之前跟太子不斷起衝突以及阻礙其調兵之事，這就讓他處於穩虧不賺的狀態。
李東陽道：「如今最好，就是前線有捷報傳來，就怕最後不上不下不進不退。」
沒說最差的結果是敗報，而說怕形成相持之勢。
分明也是在告訴謝遷，因為咱之前反對太子增兵，導致前線兵馬數量仍舊不足，如果在有雨雹山洪這樣大的天時相助的情況下，前線仍舊不能取勝，就不用皇帝和太子出手，朝中言官就會反過頭朝他們開火。
誰說內閣大臣就有豁免權？
在言官「秉公辦事」的前提之下，誰的做法對大明有害，誰就會成為言官的公敵。
到那時，他們最賴以為重的朝堂輿論主導權，也會丟失，那可就真的是要失去自己這邊的基本盤。
劉健道：「兵部如今進退維谷，待劉時雍入宮時，賓之你去截住，告知有關共進退之事。於喬你與我去文華殿，先平抑那些不太好的議論！」
這邊劉健也提前做了分工。
既然咱的處境跟兵部那邊基本一樣，都是提前沒有幫太子出兵，還給各種找麻煩，導致現在戰況或許不像預想中推進那麼順，甚至可能導致兵敗……
那咱就得跟兵部統一口風，把可能會有的兵敗賴在別人身上，而把可能獲得的捷報歸功於我們和兵部的運籌帷幄。
但為防止有些人提前已展開對他們的輿論攻勢，所以他們要先一步去文華殿，趁著小太子這幾天對軍政事務很荒馳懈怠，我們先利用閣部的威望，震懾住那些想私下議論給我們找麻煩的人，保證輿論還控制在我們手上。
「好，這就走！」謝遷也顧不上旁的，恨不能馬上到文華殿，把所有議題都牢牢控制。
讓別人只讚嘆於「大明將士的英勇無畏」，以及「閣部和兵部等人最近夜以繼日的操勞和運籌」，而絕口不提之前在戰略上的失誤和責任。
……
……
劉健和謝遷緊忙前往文華殿。
等他們到時，才驚訝發現，頭幾天都沒露面的朱厚照和劉瑾叔侄，已不知幾時提前到達現場，並根據現有的戰報，在那個看起來很邪乎的沙盤上再一次進行演兵。
無論是留守在文華殿的朝臣，還是先一步聞訊抵達的六部官員，也正在大眼瞪小眼聽太子的講解。
雖然每個人都覺得太子如今的舉動很扯淡，但就是沒一個人敢跳出來嘲笑或是質疑。
不為別的，就因為現在的朱厚照有「教育」他們的底氣。
「兩位老先生來了？」朱厚照見到劉健和謝遷，臉上掛著很隨和的笑容，「孤正提到虞台嶺陷入圍困，而朱暉率京營前軍已先一步過鷂子口，但與山上被困的張雄、穆榮兩部人馬之間，仍相隔六七里，中間還有韃靼兩三萬人馬……」
謝遷想上去質疑這些說法，卻被劉健一把給扯回來。
劉健走過去，行禮道：「太子殿下，前線戰報尚未有細節傳來，您這是作甚？」
「分析戰局啊。」朱厚照道，「不然請諸位臣工在此留守值夜的意義又何在？現在大戰已經開打，前線隨時會有重大軍情傳來，或勝……或敗，可能也就是一念之差，或是一個兵卒的多寡所決定的。諸位以為如何？」
扯淡啊！
離譜啊！
在場每個大臣心中都多少帶著一點不屑，但就是不知為什麼，明明心中還是很不滿，但還是沒人敢出來唱反調。
太子是在跟他們講道理嗎？
錯！
太子這話，就好像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刮子，甩到了劉健和謝遷的臉上。
什麼一念之差，一個兵卒的多寡，這不擺明就是在跟閣部中人說，正是因為你們的阻礙，才導致目前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仍舊不能獲得壓制之勢嗎？
就在劉健臉色陰沉，不知該如何回答時。
謝遷搶先開口道：「太子殿下，前線具體發展到何種狀態，現在何人都不知曉，為何要做這種無端猜測？決定勝負的關鍵，可不在片面的一念之差，而在於通盤考量。」
「嗯，說得有道理。」朱厚照先認同了謝遷的話，點頭道，「那就得請謝閣老賜教了！等等，謝閣老，最新的戰報你看過了嗎？知道現在發展到何種程度？忘了告訴你，朱暉帶兵……應該是在這裡……」
朱厚照手上拿著一根藤條，指著沙盤上虞台嶺北麓的一個位置：「這片地方比較平坦，但是兩面高中間低，這地方本是古河道，但本身周邊乾旱，幾十年未曾有水流過。但現在……水勢漲上來，已經不能通行了！」
謝遷道：「那又如何？」
朱厚照笑道：「韃子有一部人馬，本想從這裡西進過虞台嶺，卻被這條漲水的河給擋住，現在處於低洼之勢，而朱暉帶兵與之夜戰，據說對面有兩千多人馬，與朱暉的四千多人打了近兩個時辰，快到天亮時，才算是分出勝負。」
「有……結果了？」
謝遷果然覺得事情不簡單。
皇帝名義上說，有任何的戰報會跟東宮和朝廷共享，但顯然有些戰情，皇帝更願意第一時間通知到東宮這邊……這邊不但有他最近非常推崇的兒子，還有能掐會算的劉瑾叔侄。
至於內閣……
你們知不知道戰情發展，真有意義嗎？
這場戰事要不是你們找麻煩，或許一場大捷已報上來，都不用等到現在，還在相持著惴惴不安等結果。
訊息告訴有用的人，能幫朕參詳和建議，就算軍令無法及時傳達做出戰局上的更變，至少也能替朕分析一番，對以後同型別的戰事做到防微杜漸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而告訴沒用的人……你確定你們是在幫朕維護大明江山的穩定，而不是在拆台？
朱厚照道：「結果是有了，但也不全面，韃靼人兩千人，跑了一半有餘。對了，我剛才講到哪了？」
劉瑾笑著說道：「太子講到韃靼人從上游過來一支援軍，把本來已經陷入到困獸之鬥的這路韃靼人給解困了。」
謝遷瞪著劉瑾，好似在說，韃靼人解困，你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可惜啊。」朱厚照道，「本來把這路人馬給吃了，兩千韃子……對韃靼人的影響可說是巨大，因為韃靼人丁少，來大明的目的也只是為了劫掠，現在財貨被洪水沖走，還損失個幾千人……韃靼小王子回去後怕是無法對草原子民交待。」
謝遷聽著就著急，他這會甚至都無法直接去反駁。
因為朱厚照不知道從哪學的，說話還學會帶鉤子，故意不把完整的事情說明，說一半藏一半，有種講評書話本的意思。
謝遷心說，這都哪學的壞毛病？
劉瑾道：「那太子殿下，究竟如何了？」
朱厚照在那講，而現在的劉瑾就好像是個捧哏的，故意在牽扯話題，似乎為的就是彰顯眼前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監國殿下。
朱厚照輕嘆道：「不過好在，這場山洪來得及時，把河道給阻了，加上山路泥濘，韃子軍地處低洼之處，騎兵難以發揮，經過盤腸大戰，保國公報斬韃子首級四百餘，還俘虜了幾十個，再加上抓的一眾傷病號，還有跳湍急河水被沖走的……大概有個六百人上下的斬獲！」
一場大戰，只殺敵六百。
捷報看似不大，但在大明，這已經屬於「奇功」的範疇。
也難怪朱厚照能如此娓娓道來，因為他已是有恃無恐。
看看，這場戰事是誰的英明運籌所鑄就？是靠宣府本鎮的兵馬嗎？
上天賜給一場暴雨山洪，他們連個鷂子口都過不明白，沒有援軍，怕是他們自己也得遇困，甚至可能折了！
但現在……
初步戰報傳來，已是一場捷報，更別說還有可能在虞台嶺繼續取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