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東陽與劉大夏前後腳來到文華殿時，朱厚照和劉瑾叔侄已被傳召往干清宮，同時去的還有首輔劉健和吏部尚書馬文升。
此時文華殿內議論聲很大。
李東陽並不知太子之前說過什麼，只以之前所獲悉的戰報，認為「時間並不晚」。
「於喬……」當李東陽走到謝遷面前時，發現謝遷的臉色很是難看。
謝遷靠在沙盤前，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李東陽道：「怎回事？劉老呢？」
「被內廷召見，還有太子和馬負圖。」謝遷神色悵然若失道，「剛有新的戰報傳來，韃靼人縱騎兵攻虞台嶺，與困守的張雄、穆榮兩部血戰，致我軍將士損兵折將。後續各路人馬馳援不上。」
李東陽似乎覺得，謝遷是因為戰局發展非常不利，才會覺得是因為之前對太子調兵的阻礙導致現在的結果。
他鼓勵道：「韃靼來勢洶湧，並不會因為增派一路人馬而有所改善。宣府兵戰之困，是由多方面所導致的。」
謝遷側目望著李東陽道：「可是……保國公已在虞台嶺外奏捷了！獲首功四百餘，俘虜等另計。張俊的後路人馬也已穿過鷂子口，在鷂子口奏捷，殺敵過百！」
「嗯？」
李東陽一時接受不了如此大的轉變。
一邊是虞台嶺那邊告急，一邊又是朱暉和張俊二人往朝廷奏捷？這宣府打的是兩場戰事，勝負、戰局優劣、攻守……割裂這麼重的嗎？
說得都好像不是一個地方發生的戰事，這都是在各為山頭，自己打自己的？
謝遷再道：「先前太子已來過，當眾把幾個剛得悉的戰情，於人前講了。現在……怕是已經很難了。」
說話之間，謝遷抬頭看著在場還在議論，甚至都不把他們內閣大學士當回事的大臣。
李東陽隨即明白是怎麼回事。
畢竟在來之前，他們三人初步商定的戰略，是在人前「講故事」時一定要學會避重就輕，要學會把事情的講述方向，往對內閣和兵部有利的方向去帶。
但隨著朱厚照先過來定調，且皇帝也有意遮掩一些最新的戰報，藉由太子的口去宣布，這就導致內閣和兵部在訊息獲取上有一定的滯後性。
一旦失去了在戰報獲取上的絕對話語權，就意味著在輿論控制上失去了先手。
就好像，你在這裡講故事描述你所認為的戰情，試圖引導輿論，下一刻太子那邊就可能拋個大的出來，用事實把你的描述給徹底推翻，讓你從輿論的主導者，變成胡編亂造的虛構者。
「為何戰報不先過通政使司，不過兵部，要直達內廷？」李東陽感受到訊息滯後的一種無力感。
本來按他們的設想，其實要控制輿論，讓朝野上下不去吹噓劉瑾叔侄的神乎其技，甚至給其定性為「妖言惑眾」的妖人，或都是很容易的。
那就是不去講述具體事實，只對外宣揚「劉瑾叔侄以所謂天機擾亂軍政，導致西北將士士氣低落，調兵遣將出現重大問題，致西北戰敗，後經過大明將士的英勇拼殺，才轉敗為勝」。
這種調子都已經起來，隨時都可以把刀刺下去，誰曾想，一扭頭發現自己已沒了話語權？連定調子的權力都沒了？
謝遷道：「或是陛下有意為之。」
這話算是他在李東陽面前的一種抱怨。
皇帝看似是中立的，但其實偏幫太子的意圖非常明顯，甚至無須出大力，只需要把戰報的獲取前後次序調整一下，就能讓內閣和兵部陷入到這種有力氣使不上的困境中。
李東陽道：「若這麼說的話，無論如何，陛下也是不會改變初衷了。」
「嗯。」謝遷也明白李東陽此話的意思。
皇帝偏幫太子，也就等於說跟劉瑾叔侄綁在一起。
上位者將無條件支援太子和劉瑾叔侄，那無論他們在下面做多大的努力，結果都是於事無補的。
劉瑾成為第二個李廣，看起來就是時間早晚的事。
「諸位臣僚，有訊息來了……」
正說話之間，司禮監太監李榮帶著人過來，似乎是帶來最新的戰報。
眾人只能圍攏到門口，就好像是聽旨一樣，等待虞台嶺所到的最新的戰情匯報。
兵部左侍郎熊繡迎過去道：「李公公，為何訊息要從內廷傳達？不該是先把戰情送到兵部？我等還在等著研討下一步的對策。現在遲了最少有半個時辰。」
不但內閣這邊意識到自己一方獲取戰報的滯後性，兵部那邊對這件事似乎更為敏感。
李榮道：「熊侍郎見諒，戰報都是直達宮禁的，且如今戰事發生在上千里之外，且或許到現在，戰事都已結束，所有都只是告知而非能商討的。」
兵部右侍郎閻仲宇道：「既無力更改結果，那我們還留在此作甚？」
「少說兩句！」吏部左侍郎焦芳厲聲道，「若非之前兵部對出兵事的百般阻撓，何至於會像今日這樣，需要如此慎重等待？若從開始便調集足夠的兵馬，或許這一戰都不會開啟！打了也一定是大獲全勝。」
焦芳的話，讓現場瞬間有些失控。
就連李東陽和謝遷也沒料到，在太子和劉瑾叔侄不在，司禮監也沒有過來定調子時，就因為焦芳的幾句話，文臣內部就產生了極大的裂痕。
這也意味著，之前文臣內部鐵板一塊的局面，就此被打破。
李榮沒理會眼前的爭執，他只負責宣告他任務內的那部分，當眾道：「虞台嶺奏，二十七日晨，穆榮一部從虞台嶺山上突圍而出，張雄率軍突圍時中流矢而亡，兵馬折損過千。後朱暉、張俊兩部人馬抵虞台嶺，就勢反擊，再斬韃靼首級六十餘，隨後天再降大雨，雙方各退二十里紮營。」
謝遷道：「都已有取勝姿態，為何不繼續進兵？」
李榮當即道：「被困張雄、穆榮所部，已過七日，人困馬乏糧草斷絕，後續張俊所部糧草輜重嚴重不足。韃靼雖損兵折將，但其人馬數量仍在四萬之上，超我軍總兵員兩萬六千之數，雙方已完成地勢的轉移。保國公請以退兵萬全右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