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清宮正殿。
朱祐樘坐在案桌後，一側立的是太子、劉瑾和劉昀三人。
另外一邊則站著劉健、馬文升和張懋。
皇帝身後還立著戴義和陳寬二人。
這場內廷會議的議題也非常簡單，那就是商討是否同意朱暉退兵的請求。
馬文升作為資歷非常深厚的軍政體系大員，當即表明自己的觀點：「……宜退兵回萬全右衛，再做後圖。」
朱厚照卻顯得很堅持，道：「難得靠著天時地利人和，已節節勝利，為何要在這種時候談退兵？父皇，兒臣認為此時正是一鼓作氣給韃靼人顏色瞧瞧的時候，就算不能將韃靼來犯之敵全數殲滅，也得斷其臂傷其足，讓他缺胳膊斷腿回去！」
朱祐樘沉默不言。
顯然從他自己這邊的角度來說，這次是不太支援兒子繼續作戰的理念，而更傾向於見好就收。
馬文升顯得很著惱，本來他是不想跟一個初出茅廬的太子解釋的，但他又怕自己不多說幾句，內閣那邊又故意裝啞巴，最後皇帝還是會採納太子的建議，落得個非常不好的結局。
馬文升道：「以老臣所見，此番我大明將士準備不足，對敵情預估有所偏差，導致從士氣再到糧草輜重儲備等，都落了下風。京營人馬增援而至，雖士氣高昂連戰連捷，但其長途跋涉又經歷連日暴雨，士兵疲憊不堪，不宜再遠戰！」
「馬尚書。」朱厚照反詰道，「現在韃靼還在我大明境內吧？他們毀關而入，卻還在我大明境內肆虐，一旦我前線將士退兵，那不等於說把周邊的百姓置於韃靼鐵蹄之下？連大明將士都不能護子民周全，難道指望子民靠雙拳自保嗎？」
馬文升反問道：「那太子認為，在缺少糧草輜重的情況下，前軍兵馬還不足，且死傷也極為嚴重的情況下，有能力與韃靼人正面交鋒？要知曉，如今韃靼人已過了最初的陣痛，已調兵往地勢高的地方，與我大明軍隊形成對峙之勢。接下來，只能是真刀真槍硬拼了！」
朱厚照道：「我們缺糧，難道他們就不缺了？前線戰報，說是韃靼人最初駐紮在河谷等地，糧草輜重被大雨和山洪沖走，說咱京營將士是長途跋涉，走得再遠，有比韃靼人更遠嗎？他們才是人困馬乏士氣低落，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馬文升也沒想到這小子腦袋瓜很靈活，在這種場合下，竟還能跟他用一些道理進行爭執，且還不落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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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時很僵。
馬文升其實也很怕，自己本身沒有深切捲入到這場儲君跟文臣的鬥爭，是可以當隔岸觀火的看客的，本來年歲也大了，不想去爭。
如果自己再多說，到時太子肯定也會把他當成是怯戰的一派，被太子記恨。
到那時，跟誰講理去？
我馬某人歷經戰場幾十次，西北總制軍務多次，還兩次當過兵部尚書，兩朝之內找不到比我更懂軍事的人，現在竟還要受一個小牛犢子對我指指點點？
現場安靜得可怕。
似乎到了朱祐樘一錘定音時。
朱祐樘看著劉健道：「劉先生，你怎看？」
這話差點沒把朱厚照給氣死。
父皇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知道內閣那群人是熊包？這會兒還去問他們的意見？是找虐嗎？
劉健道：「臣自知罪孽深重，因為之前未有通盤考量，導致西北一戰方方面面準備不足，形成如今相持不下的局面。臣不敢妄自建議，請陛下與兵部等臣僚多加商議，希望能給出最好的決斷。」
讓我提建議？不好意思，我隱了！
知道這會你太子全面占據上風，那我到底是應該支援你，還是反對你？
其實這會劉健自己也有些糾結……從他們內閣的角度來說，目前最好的選擇，還是把這一戰給打下去，得到更多的戰功，這樣別人就會減輕對他們不作為的攻訐。
如果就此退兵，朝野和百姓對此不滿，那刨根問底，還是因為他們內閣的責任更大。
但現在是馬文升覺得，打下去對大明或很不利，寧可就此鳴金收兵，也不去博所謂的機會……而他若還要堅持打下去，那不就跟太子一個立場了？
就算場面過得去，面子上也過不去。
朱祐樘感慨道：「其實朕也未曾想到，過去十幾年，雖然韃靼人也有犯賀蘭山、宣府、大同、延綏等地的舉動，但也未曾有今日這般傾巢而出的狀況，無論是先前的火篩、亦不剌，再或是巴圖蒙克，對大明多少還有敬畏之心，如今卻是他們連最基本的臣道都不能堅守。」
朱厚照心想，父皇你是有多幼稚？你把人家當敵人，人家也把你當仇敵！
你指望人家給你堅守臣道？
誰是誰的臣？
「此戰接下來的布置……」朱祐樘顯得很猶豫道，「交由文華殿內眾臣工商議決定。太子，你就不要去了！」
「父皇，這是為何？」朱厚照有種被人蹬了一腳的感覺，
我把父皇你領到正途來，結果你過了河，把我一腳給踹了？
朱祐樘道：「你去，徒生事端，此戰中你表現很好，朕會記你的功勞。但如今宣府之戰，既不能冒險，又不能落了大明的軍威，以你意氣用事，只會想著貿然出擊，結果或未必如你所料。來人，送太子回東宮。」
「父皇，兒臣也可以不打啊，兒臣想參與這場會議。」朱厚照顯得很著急。
這關鍵時候哪能沒有我？
也到了我裝逼，順帶去好好質問那群人，讓他們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為什麼到最後讓兒子露臉的時候，父皇你會讓你兒子迴避？不給你兒子露臉的機會嗎？
卻是朱祐樘那邊也不給更多商議的餘地，直接讓人送朱厚照回去。
……
……
內廷會議解散。
沒出結果。
劉健等人仍舊會回文華殿商議進退策略，朱厚照被勒令回東宮，至於劉瑾叔侄……沒人管他們，或者說，他們想去哪去哪，就算他們去文華殿旁聽，也沒人會說什麼。
二人還真就往文華殿方向走去。
「吾兒，咱幫太子探聽一下他們的口風，回去後好匯報。」劉瑾顯得很著急，趨步而行，生怕耽誤了旁聽。
劉昀道：「叔兒，你沒看出來，其實陛下根本沒有繼續打下去的心思？」
劉瑾好奇問道：「這會兒不應該乘勝追擊？」
「乘什麼勝？」劉昀無奈道，「虞台嶺的圍雖然解了，但卻死傷上千人，張雄還直接戰死，現在韃靼人兵馬數量仍在我軍之上，韃靼小王子必然想找回場子，這會兒硬碰硬，吃虧的很可能是咱自己。」
劉瑾道：「可是太子那邊……吾兒，為父以為，是你給太子建議的。我還在想，陛下為何沒有問你的意見。」
「因為不但叔兒你這麼想，連陛下也會覺得，太子或從我這裡得到一些繼續進兵的提點，所以當場都沒問我一句。」
劉昀無奈道，「其實這也是太子令陛下不放心的地方，就算太子在某些時候有拼勁，不服輸，敢於變通和變革，但他始終初出茅廬，沒經歷過大的失敗，不知道戰場和人心的險惡。一味莽撞，怎會有好果子吃呢？」
劉瑾醒悟過來，一拍腦門道：「吾兒，經你這一說，連為父似乎也覺得，這一戰或還真不適合再繼續下去。眼下已有了戰功，是韃靼人要急於求勝來逆轉戰局，這會兒我們求穩退回到關城內，韃靼糧草輜重不足，自然會退走的。」
劉昀笑了笑。
「叔兒，你能這麼想，很好。」
劉瑾慚愧道：「是啊，連我這麼愚鈍的人，都能想到這一點，陛下深謀遠慮，豈能想不到？我大明將士還在挨凍受餓，但只要退到關城內，就能得到補給。但韃靼那邊不行啊……他們的糧草和輜重被水沖走大半，接下來要麼繼續搶，要麼只能退兵。」
劉昀點頭道：「道理是如此，但太子或許覺得，趁韃靼人病，應該要他們的命。」
「吾兒，這次不用你說，為父明白。」劉瑾就好像個大機靈鬼一樣，腳步放緩，低聲道，「你先前就說過，戰場一時的勝負，對咱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咱要的是太子對咱的倚重。所以說，這一戰繼續打下去，對咱也未必有好處。那還不如不打了，太子心中鬱結，不就更覺得……咱叔侄二人不可或缺？」
劉昀心想，果然是老奸巨猾，很多事可說是無師自通。
打仗什麼的，贏了也只記你一小部分的功勞，畢竟你也沒親自上戰場，難道把首功給你？
可一旦不打，太子鬱悶了，就會想方設法去積累自己的人脈，到時他劉瑾叔侄可就成為太子身邊最得勢的人，以後想打的話，那還不是讓劉瑾叔侄主持此事？
「劉先生，劉公公，二位請留步。」便在此時，後面傳來聲音。
是蕭敬從干清宮的方向而來。
「蕭公公。」劉瑾趕緊帶著侄子上前見禮。
蕭敬道：「二位不必客氣，陛下有意想罷此戰，想請兩位幫忙，尤其是太子那邊……」
上來就平鋪直敘直入主題。
皇帝真的不想打了，又怕兒子失望，所以也只能求助於劉瑾和劉昀這兩個最受太子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