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在沒有太子列席的情況下,對邊事的議論也是相當和諧的。
因為之前李榮已透露了無力再戰的現狀,再加上朝中保守派居多,在明知大明前軍糧草供應不足,兵馬數量又不及的情況下,有關同意朱暉、張俊兩部人馬退兵的決議,很快也就做出,只等報批於皇帝。
劉健等三人,並沒有成為這次議事的核心人物。
更多是馬文升在利用自己的聲望主持局面。
劉大夏有意走到劉健面前,想探尋先前皇帝內廷召見的意圖。
「太子仍致力於繼續進兵。」劉健道,「陛下不讓他來,或許也是不想橫生波折吧。唉!」
李東陽道:「那這一戰就算是到此為止?」
劉大夏道:「韃靼突然來犯,可說是有備而來,如果只為了掠邊,大可不必如此傾巢而出。」
「那只有一種說道。」謝遷道,「韃靼有恃無恐,必定是在大明境內廣布眼線。這一戰的過程也太過離譜。」
李東陽沒理會謝遷的言論,就好像不知道他在針對誰一般。
李東陽面帶幾分憂色道:「如果就此罷手,對外又該如何宣布?是勝,還是敗?再或是各退一步不勝不敗?捷報傳來,但紀功等事,可不能小覷,只怕會有戰場之外的人,會因此戰而獲益。」
謝遷想攻擊劉瑾叔侄可能是韃靼人的奸細,這點李東陽不敢苟同。
但李東陽這邊卻很怕皇帝把宣府一戰僅有的功勞,往劉瑾叔侄身上牽扯。
在大明,軍功這東西很敏感。
劉健道:「此戰中,自損或比傷敵更多,且有人提前大肆宣揚,使得市井百姓也都在談論此戰,那不如就照實說,讓朝野上下論定此戰的功過是非。」
你太子不是喜歡用邸報提前在民間宣揚此戰過程嗎?
很好!
以前朝廷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像這種戰事,以前在對外宣傳時,只需要說殺敵多少多少,得多少牲口等,就可以讓百姓覺得大明是絕對的獲勝方。
其實大明在邊戰時,多數時候都是折損大於獲取的,也多數時候都是在靠堆人頭的方式,以人數多而取勝。
這次就直接把損失和獲取一併公布於世,讓世人知曉,原來所謂的勝利,都是建立在「傷敵八百自損兩千」的基礎上,那還有人好意思把天大的功勞往太子和劉瑾叔侄身上安?
誰主導此戰,或就要揹負罵名。
劉大夏有些擔心道:「這樣會不會不太妥當?畢竟此戰好歹也算是……逆轉了局勢,轉危為安。」
身為兵部尚書,很不想在輿論上丟人。
打勝仗,還顯得他這個兵部尚書比較能耐,如果非得宣揚此戰罪大於功,回頭皇帝會不會直接追究之前內閣和兵部不肯協同調兵的事?
劉健道:「事情已經過去,該著眼於將來。兵部也不希望,以後太子過分干涉軍政之事,甚至安插一些靠奇謀詭譎之言受寵的方士吧?」
這就是在針對劉昀了。
我們是誰。
我們是文臣,輿論主導權,始終在我們手上。
只要我們利用讀書人造勢,把這場戰事歸為「戰敗」,皇帝不好意思給太子和劉瑾叔侄論功,其實也就夠了。
至於追究先前不配合的責任?
我們不過是在秉公辦事而已,以當時的形勢判斷,的確是沒必要調動太多兵馬,且光靠什麼讖言,誰能相信?如果陛下要追究我們,那請問陛下,以後再有人用這種奇談怪調來請求朝廷調兵,我們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退一萬步說,誰不知道那皇帝是多麼的優柔寡斷?
他不哄著我們就算好的,對我們如師長般愛戴,把朝事都交給我們……還敢追究自己先生的責任?
在這種事上,我們不過是做了一個儒官應該做的,要說此戰敗就敗在劉瑾叔侄提前拿什麼天機讖言的擾亂軍心,這才導致西北各處調兵出現了偏差……如果他們什麼都不說,大明宣府人馬會提前調動,甚至陷入重圍?
這都是太子的尚武好戰所導致的!
劉大夏突然想到什麼事,道:「前幾日,或有兵部派人往西北傳訊息,說是以各路人馬回退於關塞,與韃靼不做正面交兵。幾位閣老……你們可知曉是怎回事?」
謝遷道:「有這回事嗎?你不是說乃兵部中人往西北傳信?你身為兵部尚書,你卻來問我們?」
「具體緣由……」劉大夏也顯得很糾結道,「在下也並不知曉。不過似乎也沒什麼效用,畢竟隨後就發生了大雨和山洪,大明各路人馬的進軍,似乎並未因為這段插曲而有滯緩。但若是戰後有人要查究起來的話……」
謝遷問道:「聽你這意思,是說有人提前怠戰?可在二十六之前,誰又知道那場雨雹和山洪真的會來呢?適當收兵,不與韃靼人正面相爭,不也是最穩妥的選擇?」
劉大夏一聽,便明白,這事少不了內閣在背後操持。
而他作為兵部尚書,就好像是被人架空了一般,他竟也得靠事後一些蛛絲馬跡,知曉原來有人以我兵部的名義往西北下調令?
「可是……」劉大夏道,「當時張雄和穆榮兩部人馬,已為韃靼人困住很久,白玉和黃鎮兩路人也沒有脫困。如果在那時不再進兵,豈不是……」
為了爭一時長短,連被困的四路人馬都不顧了?
難怪朱暉和張俊沒有聽令回退,再或者說……他們寧可忍受兵馬和糧草不足帶來的困苦,也得在前線跟韃靼人對峙。
至少這群當兵的,好像還要點臉。
李東陽說和道:「事情不都已經過去了?在宣府大雨降下之前,各路人馬已陷入到困窘的狀態之中,當時以逼退韃靼人為主要目標,也是應該的。再說了,如今陛下不也有意避戰,儘可能讓這場戰事……大事化小,避免出現不可控的局面?」
誰說這都是我們內閣的過錯?
皇帝不也跟我們一樣,都是以保守的心態選擇避戰?
陛下或比我們還怯戰,畢竟眼下前線可說是有一定的優勢,而當時大明各路人馬可是連自身都難保的。
劉大夏道:「此事倒沒有過分宣揚,相信西北的軍將也並不會就此而去張揚。但最好在記功等事上,不要出現一些……不太好的聲音,否則……」
劉大夏是有點政治覺悟的。
他聽出來,現在內閣為了打壓太子和劉瑾叔侄,寧可把之前由軍將拼下來的一場戰事,給歸為「罪大於功」,最次也是個功過相抵,沒有打算給西北軍將彰顯功勞。
他在暗示,你們這麼做,不怕西北那群當兵的輸不起,掀桌子不玩了?
咱針對他們,他們也可能拿之前兵部下密令讓他們收兵這件事來反戈一擊。
謝遷笑道:「時雍啊,你擔心都督府那群人亂來?就這麼說吧,這一戰,要不是我們在京給調動了人馬,幫他們解困,他們連命都要丟在西北,還敢有所不滿?再不好的聲音,也能給他壓住!」
文臣本身是看不起武勛的。
頂級文臣,更是不把武勛當人看……就好像張懋……雖為英國公,也算是勛臣之首,在這種文華殿議事時,甚至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就算是張懋發表了一些言論,也沒人會把他的意見當回事。
不在於是否看得起你的問題,而在於在大明的制度中,都督府就是聽命辦事的。
你們一群執行層的狗腿子,還敢質疑決策層的大老爺是作何做安排的?
給你們臉了!
「希望如此吧。」劉大夏眼見勸不動內閣這三位,也只能先罷休。
……
……
當內閣三人回到直房時,皇帝那邊對於宣府退兵萬全右衛的旨意也下達。
劉健看了剛傳過來的諭旨,似有所思。
一旁的李東陽道:「於喬,往西北的訊息,究竟是怎麼傳的?不是讓劉時雍主導嗎?怎好像……他在推卸責任?」
謝遷面色不善道:「就算是兵部里的人,也是一百個心眼子,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更多的是想推諉和敷衍,什麼責任都不想揹負。」
「所以。」李東陽斟酌了一下字眼道,「找的是肯配合的人?」
謝遷道:「此事究竟如何,你們不用問了。總歸沒有讓他們直接退兵,並不是說放韃靼人肆虐而無動於衷,只說是在二十六未有山洪的情況下,以能抵禦韃靼人進犯為主要目的,只要關塞能堅守住便可。」
李東陽道:「頭幾天,我們可都沒把所謂的雨雹山洪當回事,先前商議的,也只是不與之正面交鋒,並沒說不能派兵解困。」
「戰場上不主動,不就是這意思嗎?」謝遷顯得不耐煩道,「都到這會兒了,還非得斤斤計較於細節嗎?還是想想,怎麼讓太子收心養性,再怎麼讓劉瑾叔侄不來干涉軍政事務!最近……那對閹人叔侄,令人心煩意亂!」
劉健道:「你們馬上去戶部,跟他們說,以宣府地方戰事耗損嚴重為由,奏請增加軍餉等。先安撫住宣府將士和各路增援人馬的心,等戰罷後,將保國公等人及時召還!」
李東陽點頭道:「右都御史史琳已出居庸關,由他接手宣府防務,再合適不過。宣府巡撫李進,也可以安個禦敵無方的罪名,把他召回來,再等發落!」
這意思是說,我們要改變之前朱暉、張俊兩個武勛在前線主導戰局的局面,把那個無能躲在後方的李進給撤換。
換上跟我們一條心的史琳,去收拾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