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敬殿內。
當劉瑾叔侄回來時,張永正在殿門外急得團團轉。
張永見劉瑾要開門進去,趕緊提醒道:「劉公公,太子殿下連午膳都沒用,還說誰進去打誰,現在都不敢惹,您還是不要去觸霉頭了。」
劉瑾笑道:「打了勝仗是高興事,咱家得進去恭喜太子殿下。」
「是嗎?」張永眼神帶著幾分崇拜和幸災樂禍。
你有本事,你上,反正我們這群人是不行。
「吾兒,為父給你開門,你進去跟太子殿下聊聊?」劉瑾笑著說道。
「嗯。」劉昀點頭。
張永聽著不是個滋味,心說,你劉瑾不親自上,卻讓你侄子上,你還真是會把事往別人身上推。
……
……
端敬殿內。
朱厚照坐在桌前,地上有打碎的茶杯等物,旁邊還擺著個非常零散的沙盤。
是朱厚照讓人從文華殿搬回來的,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的好東西,不能再讓那群大臣見到了,屬於敝帚自珍,但讓人分批搬回來後,他自己又拼裝不起來,就只能先丟在一邊。
或許他留這東西,還是想有個念相,作為他曾經「懵懂無知」時的紀念。
好歹曾經啥都不懂,就主導了一場西北的戰事……這還是他人生第一次干比較有意義的事。
「太子殿下。」劉昀也沒見外,就好像要去安慰一個被人竊取了研究成果的學生,他必須得去做一下開導。
當老師的,如果不選修一下心理學,懂得撫平學生的心靈創傷,那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曾帶過幾屆學生。
朱厚照側目打量一眼,不言語,但也不會趕劉昀走。
他多少還是識趣的。
對下面那群伺候他的人,以及能幫他做大事的人,他還知道怎麼去區別對待。
但小爺心情不好,就算不趕你走,也不想搭理你。
劉昀直接坐下來,道:「陛下已下旨令保國公和宣府本鎮兵馬回退到萬全右衛。」
朱厚照繼續不言。
「這一戰,忙活了半天,看起來到現在已經波瀾不驚,很可能已告一段落。」劉昀道。
朱厚照忍不住,瞪著劉昀道:「先生,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劉昀笑了笑,不怕你覺得委屈,就怕打不開你的話匣,只要你不是心灰意冷以後不打算拼了,那就有辦法醫治你那受傷的心靈。
「太子,臣畫了個東西,你瞅瞅?」劉昀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到桌上,卻沒有推過去。
說是給朱厚照看,卻好像是有意藏著。
朱厚照也硬氣,大聲道:「不看!仗都不打了,人生還有何意義?父皇這麼慫,早晚被人欺壓!我丟嫌丟人!你要嘲笑,就儘管來吧。」
劉昀道:「誰敢嘲笑太子?在太子的堅持之下,大明從京師調兵八千,對他們面授機宜,正是靠這批人馬,大明在虞台嶺一戰中才能有所斬獲,殺擄韃靼人過千,可說是自成化以來,最大的一場勝利了!就連當初王威寧出征塞外,怕都沒有太子如此的功績。」
「是嗎?」朱厚照聽到這話,心裡多少是好受一些。
如果是下面那群人吹捧他,他肯定覺得很虛假。
但讚頌的話,出自他認為很牛逼的人口中,那他受傷的心靈就會得到一定的撫慰,甚至覺得……原來我還挺厲害?
朱厚照擺正了坐姿,道:「可是他們不也說了嗎?這一戰,大明折損比韃靼人還大?甚至我還聽說,有人想來借題發揮,說這是我的過錯,本來這場戰事可以避免,是我把大明邊軍引入歧途。」
「太子不會派人去文華殿偷聽那群人的交談了吧?」劉昀問道。
「沒有。」朱厚照道,「剛才李榮來過,是他說的。就因為這個,我才更生氣!」
劉昀笑道:「那太子認為,這一戰大明是贏了,還是輸了?」
朱厚照道:「我不知道輸贏,我只知道,戰場上的事,得靠交兵來解決,哪有韃靼人在自家後院放火,我們卻要休兵的道理?就等於說,以後你們儘管來?那不是縱容強盜嗎?」
劉昀道:「以臣的估計,此戰中,大明的折損並沒有韃靼人多。但相差,也不會很大。」
「先生認為,我們輸了?」朱厚照顯得很緊張。
在他一個稚氣少年心中,對於輸贏看得很重。
心中沒有什麼灰色地帶,沒有什麼妥協和退讓,更沒有什麼回退的台階,沒有虛以委蛇,更沒有受氣。
想做就做,一頭撞南牆沖不動了為止!
劉昀道:「這一戰,我們可說是大獲全勝。」
「啊?」朱厚照心想,這是為了安慰我吧?與之前鋪墊的……怎大相逕庭呢?
劉昀認真道:「要分析一場戰事的勝負結果,就得分析交戰雙方的戰略意圖是否達到,請問太子殿下,大明和韃靼的戰略意圖,分別是達到怎樣的預期?」
聽到這裡,朱厚照一改之前的頹喪,不但把坐姿端正,眼神銳利如一頭準備獵食的豹子。
老父親不肯聽他的,現在終於有個「專業」的,願意聽他的意見,並跟他坐而論道,商討軍政事務。
朱厚照道:「韃子的意圖,是為了搶掠,得到更多的財貨,並不是為了來占地盤的,因為他們占了也沒用。就好像是強盜一樣,最多是想把咱的家門關口給打破,方便他們以後經常來……而我們的目的,就是把強盜趕走。」
「是。」劉昀點頭表示認同道,「那韃靼人的戰略意圖達到了嗎?」
「最開始……是達到了,但經過這場戰事,他們應該損失很重。」朱厚照道,「不是說,他們的很多財貨,直接被大水沖走了?那就是說,他們的目標沒達成,他們才是兵敗的那個!」
「那我們的戰略意圖呢?」劉昀繼續問道。
朱厚照咧嘴笑道:「我們只需要把他們趕走,那大的意圖就做到了,當然在這前提之下,殺更多的強盜,肯定是多多益善。」
劉昀想說,孺子可教。
得安撫你個叛逆期的少年心神,還真不容易。
「可是,強盜去的是小門小戶,那被搶了也沒什麼,但他們來的是我們大明啊,我們可是天朝上邦,被這麼搶了,還不直接驅趕,讓他們自己退,不丟人嗎?」朱厚照道。
劉昀道:「現在太子也該知曉,韃靼人戰略意圖沒達到,他們內部還損兵折將,甚至在折損上甚至比我們還大。那請問,一群各懷鬼胎的部族,全靠利益整合在一起,遇到這種情況,那太子認為,韃靼和我大明軍中內部,哪個更安穩,哪個又危機四伏呢?」
劉昀要做的,就不是被朱厚照引導話題。
你那點所謂的面子,還有什麼丟人不丟人的問題……都不是戰場所應該考慮的。
得按照我說的來。
朱厚照想了想,道:「韃靼人現在搶沒搶到,想跟我們大明打,如果我們大明將士退守不給他們機會,那他們才會更著急。所以說,他們才是危機四伏的那一邊……而我們的將士,已有了一定的功勳在手,以兵馬和糧草不足,退守到關城內……可說是人心齊整,甚至可說是凱旋歸來啊。」
「嗯。」劉昀點了點頭。
朱厚照又道:「可是……韃靼人不還會繼續堅持要打嗎?韃靼人繼續搶,繼續肆虐呢?」
劉昀心想,你個小子意見還不老少。
劉昀道:「那太子認為,韃靼這次能在虞台嶺獲得極大的戰略優勢,並且搶奪了很多的資源,他們又是靠什麼取得初期這麼大的積累呢?」
「啊?」朱厚照道,「先生,怎麼總是您在考我?」
這會的朱厚照,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議題中屬於很被動的一方,都是劉昀丟擲一個假設,由他來接話作答。
真就好像是先生考校學生一樣。
「太子不想聽了?」劉昀很懂得把握分寸。
現在有人跟你探討軍政,還是我這樣喜歡全盤考慮,不會陷入到這時代儒臣誤區的人,算絕種了。
在任何時代,辯證唯物主義都是彌足珍貴的。
一個當過老師的人,就算沒經歷過戰爭,也能給你分析得頭頭是道。
再說,眼下我可是此戰中大明獲勝的最大功臣,你跟我探討,那是你的榮幸……你還有意見?
朱厚照笑了笑道:「怎會不想聽呢?既然先生問了,那我也作答!如果說韃靼人最初獲得很大的優勢,全靠咱大明內部人心不齊,我們的情報獲取不通暢,不知道他們來了四五萬人馬,近乎是傾巢而出。再就是各路人馬增援不及時,還有那幾路人……貿然深入,最後被困虞台嶺。」
劉昀道:「那現在呢?」
「現在?」朱厚照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先生說的是現在的什麼。」
劉昀覺得引導已經差不多,再點頭道:「眼下,我大明各路人馬正在往宣府集結,內三關調動的數千人馬,配合大同本鎮人馬,以及京師派出右都御史史琳親率的兵馬,已在往宣府集結……那請問太子,現在韃靼人最好的戰略選擇是什麼?」
「退兵!」
朱厚照站起身道,「我明白了!現在我們已經占據優勢,就沒必要與之纏鬥,所以就等韃靼人知難而退就行。如果他們不肯走,那各路人馬一同殺出,讓他們再脫一層皮!」
劉昀道:「他們損兵折將,人心不穩,各部族都有自己的算盤。此時他們糧草和輜重受損嚴重,如果戀戰,要揹負的風險要遠大於我們!這也算是,我們在自家門口打仗的好處!因為我們有資格把戰事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