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同意朱暉退兵到萬全右衛的旨意下達後,沒幾天,大明的人馬就從虞台嶺方向有序回退。
跟歷史上「諸軍被圍困六七日,人馬飢乏,俊等度力不能支,收兵還。虜躡其後,且戰且行,僅得入萬全右衛城」所不同的是,這次韃靼人沒有展開追擊,而是很識趣在虞台嶺各退一邊。
韃靼也從諜報中獲悉大明從大同、內三關、京師等地調動了大批增援的人馬,算進兵時間,都會在三四日內趕至,所以他們也不敢托大,甚至顧不上搶掠,直接從被毀壞的長城新開口城段撤離。
隨後張俊以宣府總兵的名義,派曹泰和黃鎮給率一路人馬,在得到一定糧草補給的情況下,重新占據新開口,並組織人員重修關城。
訊息傳到京師,在邸報的宣傳之下,一場「大捷」便躍然於紙面、布告欄中,大明的百姓爭相傳誦,都在說太子英明神武,靠其提前調兵等一系列舉措,粉碎韃靼人這次的陰謀。
朱厚照的聲名一時無兩。
內閣本是希望透過言官、監生等具有話語權的人,為這次的戰事定性為「貿然出擊導致受困,在內閣和兵部協力調動下完成絕地反擊」,甚至以此來批評太子的擅自行動,藉此「規範」太子的行為。
但顯然內閣自己也沒想到,邸報剛開印,就在京師形成了如此大的輿論力量。
再加上之前輿論的排頭兵「國子監北雍」的人,現在還陷入到瘧病肆虐的自亂陣腳的狀態下,他們根本分心無暇,導致內閣就算想在朝中形成一股聲音,也迅速被民間輿論的浪潮所淹沒。
以前監生就是替文臣走群眾路線的傳聲筒,少了這群監生,連內閣都覺得,朝野上下的輿論和風評,似乎已開始脫離他們的掌控。
六月初五。
這天天氣還算晴朗,仍舊不見有連日陰雨要到來的跡象,天氣的炎熱,也導致官員不太喜歡上工,加上皇帝一直在養病,對朝臣的管理也有些鬆懈,導致很多衙門內人員其實都不足。
不過當天中午,在文華殿內有一場午朝。
仍舊是由監國朱厚照所主持,這是他缺席了朝事有六七天後,再一次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就在大臣做好心理預期,準備在朝上與這少年太子做一番唇槍舌劍,就宣府之戰的利害得失做一番爭執時,卻是朱厚照在這次的聽朝時顯得異常平靜。
他就好像從來不記得還有宣府這一戰的事情。
文官也不想刻意去提,太子也顯得無精打采……倒是朝上一直在就江南等地的水災防備等事在做商討,甚至還打算讓南京再增調大批的錢糧往江淮一帶運送。
只有戶部尚書韓文提到了鹽場改革的事,才讓朱厚照的眼神稍微有了點神采,但隨即他又好像以往聽課時一樣,開始神遊天外。
「太子殿下,兩淮鹽場最近的確開始做一些曬鹽的改革,但仍都未有成效,地方鹽場請罷此事,或是以其他鹽場來做試驗。」戶科都給事中韓智做總結道。
朱厚照道:「沒試過就說不行?那活該他們受煙火薰烤,誰想試誰試,沒有強迫。這事又不歸我管。」
撂挑子的意味很明顯。
這要換了一般時候,眾大臣肯定就太子這要死不活的態度好好教訓他一番,讓他專心於朝事,不辜負他父親的期望。
但現在……
似乎都巴不得這熊孩子少干涉一些朝事,最好他就跟以前一樣天天去玩,也好過於對朝中事務指手畫腳。
文官對於皇帝和儲君是否勤政的態度,取決於其勤政後是否會幹涉影響到他們的利益,如果幹涉到,那你勤政就是在「禍國殃民」,反倒不如把朝事交給我們。
輕君思想始終貫徹在眾大臣的信念之中。
……
……
朝事罷。
眾大臣離開文華殿時,仍舊是帶著一些疑惑費解。
韓文走到內閣三人身旁,道:「太子是徹底不管朝事了?頭些日子,可是生龍活虎,為何幾天下來,就成這般?」
「不好嗎?」謝遷微笑著問了一句。
韓文也算是「憨直」的老臣,他的名聲就是喜歡秉公直言。
之前戶部做了很大的妥協,讓太子去鹽場折騰,結果現在鹽場開始有反饋訊息,太子那邊就直接一退六二五,什麼事都不管?
如此,戶部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麼滑稽角色?
李東陽道:「太子對於西北用兵,持進取態度,陛下有意令人馬回退,而韃靼又趁機從新開口撤走,在此事上,陛下與太子的意見相悖,聽說太子還為此被禁足幾日。」
「還有這種事?」韓文也很驚訝。
連韓文都覺得,太子在宣府之戰中的表現,就算不能說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優異,那也絕對是稱職合格的。
如果就因為太子想繼續進兵,被皇帝阻礙,就導致父子關係惡化,並讓文臣就此占了便宜……會給他一種「勝之不武」的感覺。
我們是不支援太子胡鬧,但也想贏得光明正大,而不是靠一些令太子心不服且很不屑的手段去贏。
謝遷道:「眼下已到六月,京師內溝渠河道的疏浚已完成,這一番折騰不輕,如果連日的陰雨不來……」
這就是說,我們已經準備攻擊劉瑾叔侄,讓他們嘗嘗「天機言事」的鐵拳。
我們文臣談天機之事,是當事後諸葛亮,總結一下已經發生的災劫可能是因為什麼原因,比如說皇帝不勤政,再或是太子胡鬧,或者是東宮有奸佞當道,再比如說那奸佞正好姓劉……
只要我們願意,什麼罪名都可以去安,也沒有什麼牽強附會,我們所做的一切推斷,都符合傳統。
是絕對不會有偏私這回事存在的。
不信?
有時候我們也會歸咎於自己,在天災發生後,直接上疏請辭。
我們對自己都這麼直接了當,那還能有意去針對誰嗎?
韓文臉上不動聲色,卻也不再加入到這場有關「六月陰雨」讖言的討論,或許這會的韓文也感覺到,眼下這時候直接去攻擊劉瑾叔侄,很可能會繼續把太子推到對立一邊。
但韓文也不是那種輕易會妥協的人,他只是覺得這件事事不關己,在某些大事上,他還是會跟內閣一起往前沖的。
……
……
朱厚照出宮了。
就好像是放飛的鳥一樣,出來後先大口呼吸著空氣,近乎是仰天長嘆道:「終於出來了,這幾天過得叫什麼日子?劉伴伴,快帶我去劉先生所說的鑄炮工坊,我想去瞅瞅進度。」
劉瑾道:「是。」
高鳳急忙提醒道:「太子殿下,鑄炮等地,涉及到火藥等物,會有些危險。何不等鑄造完畢,從遠處看看?要您去觀覽便可。」
「凡事不能親力親為,那還叫本宮主導推進的?」
朱厚照臉色有些不滿道,「回頭我把好東西推薦給父皇,父皇問我,你在從中做了什麼?我說我只負責在其造好之後看了看發射……你覺得我的臉就比較容易丟是嗎?」
高鳳顯得很尷尬道:「奴婢並非此意。」
「不會說話就閉嘴。」朱厚照不耐煩道,「對了,出征將士幾時歸來?朱暉準備還京了嗎?」
劉瑾湊過去道:「可能還得到本月下旬,畢竟韃靼剛撤,一些地方的秩序還需維護。不過聽說右都御史史琳已接替李進巡撫宣府、內三關軍務,只要人到了,會把前面一批人給替換回來。」
「嗯。」朱厚照繼續往前走,臉色很滿意道,「等他們回來,我得好好招呼他們一下。」
張永大驚道:「太子您要……」
朱厚照皺眉道:「你作何這般反應?你以為我要捉弄他們不成?他們是大明的功臣,且聽了我和劉先生的,才獲得軍功。論功行賞都還沒開始……父皇究竟是何意?最大的功勞是誰的?」
魏彬道:「當然是太子殿下您。」
「不用你們來恭維我。」朱厚照道,「是誰就是誰的,要做到服眾,我不喜歡被人說靠父皇竊奪他人的軍功。再說了,我也就是聽了劉先生的,幫忙給運作了一下,功勞還是劉先生,以及西北用命在拼的將士比較大。」
「是,是。」魏彬趕緊應聲,就好像是一種認錯態度。
劉瑾笑著說道:「太子殿下,其實本戰之中,還有您的一些化身……跟著一起去了西北,您忘了?」
「哦,想起來了,你們家中的人是吧?怎樣,他們這次可有建立功業?殺敵了沒?」朱厚照小眼睛裡帶著一絲興奮。
劉瑾道:「還沒具體訊息傳回。」
朱厚照點頭道:「有上戰場的經驗,就很好,等我把這批新火器造出來,就讓他們幫我帶一些人去訓練,只要幹得好,以後我不會虧待的。」
高鳳聽到這裡,顯得很著急。
你們家的子侄都去了,而我家的沒去啊。
太子說不虧待,還說要以各家的子侄幫忙訓練新火器?那就是說……要建立一支新軍?這事怎能少了我的?咱不是同氣連枝嗎?
「快到了沒?」朱厚照問道。
劉瑾道:「得先到王恭廠那邊,再出城,太子要是覺得累,不如先乘坐鑾駕,走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