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部。
有關宣府之戰的結果匯總,以及對有功將士的犒賞等事,已由西北紀功巡察御史整理在冊一併呈奏上來,而皇帝那邊所給出的意見,要把太子和劉昀的功勞著重彰顯。
於是,監軍中官那邊有把太子和劉昀給提拔為首功的意思。
劉健面對這麼一份請功的奏疏,心裡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作……不過他知道,這件事是皇帝堅持要做的,若反對,或因之前一系列事情跟皇帝的冷淡關係,會雪上加霜。
「欽天監,也都是一群沒用的人。」謝遷回來,嘴上帶著抱怨,隨即坐下來。
因為天很熱,謝遷直接拿起蒲扇扇起來。
閣臣在儀容儀表方面是非常注意的,也因為之前有御藥房太醫在執行公務時衣衫不整而被觸發,現在各衙門在這件事上都比較小心。
劉健道:「怎回事?」
謝遷湊過去道:「早前跟崔道士打過招呼,讓他測算一下六月中是否有會連場雨,今日親自去問過,結果他竟說不知道。」
劉健皺眉道:「未來一段時間的天氣,這又如何推測?你這不是難為人嗎?」
「同是方士,為何那劉昀張口就敢亂講,而崔道士就可以說不知?」謝遷道,「我本想讓他以自己的名義,上奏參劾劉昀無事生非,拿京師百姓的福祉牟利。卻未曾想,崔道士以不知情而無從判斷真偽為由,直接回絕了我。」
劉健道:「劉復之又怎牟利了?」
謝遷擺擺手道:「別提了,最近京師中為了防雨災,各處都在折騰。先是疏浚河道,後面就是改造屋舍,甚至還有把一些低洼之處的百姓遷徙的,都不知他們在搞什麼名堂。這是連農耕之事都停輟,實在是不可理喻!」
「嗯。」劉健只是點頭,未再多說什麼。
面前仍舊是那份紀功的奏疏關白本,提起筆,卻一個字都寫不上去。
卻也在此時,李東陽也從外回來。
「劉瑾被打了。」還未等謝遷先開口,這邊李東陽便帶來個訊息。
謝遷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喜色,道:「幾時的事?可喜可賀啊,何人動手?」
李東陽道:「似乎是昨日日落前的事,今日開始有人傳揚,具體何人動手還不清楚,但據說傷得不輕。」
謝遷道:「惡有惡報。」
劉健則聽出問題有些不對,問道:「一個內官被打,為何會在朝中傳揚?賓之你從何處知悉?」
「說來也奇怪。」李東陽如實道,「竟是宮廷中有人刻意在宣揚,也不知是因劉瑾得罪的人太多,還是有人想借題發揮!」
謝遷謹慎道:「你是說,劉瑾或想讓人覺得,他是因為國效命,為太子辦事,所以才遭致他人的報復,是因公受傷?不會還想說,這事與朝中人有關吧?」
「到底誰做的?」李東陽反問道。
謝遷發現二人目光都在往自己這邊瞄,皺眉道:「你們盯著我作甚?既非我所為,我也不知為何人所為。不過說來也怪,在這節骨眼上,他正好被打,還有人替其宣揚,似乎真有些陰謀算計在裡面。」
劉健道:「賓之,你再去探探,看他究竟是因何而傷。最怕的是有人利用太子的信任,刻意在朝中興風作浪!如今也不能讓劉家叔侄更多去染指兵部和都督府的事務,也得防備東宮在窮兵黷武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明白。」李東陽都沒坐下,轉身直接要走。
謝遷跟上去道:「我正好也去問問,我不與賓之你同行,各問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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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錦衣衛北鎮撫司。
提督東廠的李榮,也是聞訊而來,剛來就聽千戶石文義把劉瑾挨打的過程說明:「……昨日裡,有一隊人暗中護送劉公公回府,卻是在臨近府門時,突然衝出十幾人手持棍棒等物衝上去,好在卑職這邊的人手出現及時,將賊人拿下。不過在亂戰中,劉公公的額頭還是受了傷,是卑職保護不力。」
李榮往一旁不做聲的徐宏那邊瞅一眼。
顯然他也覺察出來,石文義不過是聽令辦事的,以石文義這樣一個千戶,是不可能擅自去執行什麼保護劉瑾的任務。
李榮道:「是提前收到什麼風聲?」
石文義道:「的確是提前收到訊息,但不確定,只能是派人去保護,防止出現不測。」
「誰人下的命令?」李榮喝問道。
石文義本想直接擔了這事,但還是徐宏走出來拱手道:「是卑職跟劉公公提出,有人想暗中對劉千戶不利,而劉公公為保護自家子侄,乘坐轎子回府,還特地張揚,吸引了賊人的注意。」
「誰人幹的?」李榮又問道。
徐宏道:「雖然當時未有正主出現,但抓回來的人經過鞠訊,都承認乃是前司禮監中官王岳的家人所為,似是想報復王岳被下獄之仇。」
「好好好。」李榮冷笑道,「果然是前腳剛出司禮監的門,後腳就被人當敝履,遇到此等事,不先與咱家報之,卻先告知劉瑾?」
徐宏趕緊跪下來道:「卑職有罪,還請公公您責罰。」
李榮道:「劉瑾現在何處?」
「人在府上養傷。」徐宏道,「說是怕被太子知曉,讓太子過分記掛,說是準備養好了傷再回宮。」
「哼哼,他這算是躲起來了?確定是受傷了?」李榮皺眉。
不過是王家找來的十幾個不知從哪來的打手,帶的也不是刀劍這些利刃,只帶棍棒,看起來只是想教訓一下劉家叔侄而已,並沒有下死手的意思。
劉瑾竟能在提前知曉賊人動向,且還被嚴密保護的情況下,仍舊受傷?
石文義道:「劉公公的確受傷,卑職親眼所見。」
李榮這才不懷疑,點頭道:「那他傷情如何?」
「估計……養幾天就好了。」石文義道,「但畢竟打到了腦袋,或會有什麼後患,也說不準。」
「廢物!」李榮喝罵道,「你們不都出手保護了?還能讓受傷的事發生?」
「卑職無能!」石文義也跪下來。
李榮臉上帶著陰鬱之色道:「昨日受傷,今天在京師內便傳得沸沸揚揚,這像是在迴避的樣子?誰人在暗中傳播謠言?不會是你們北司的人吧?」
「卑職不敢。」徐宏道,「訊息為何人所傳,還在查,不過照理說,這種事也瞞不住!畢竟王家人乃是當街行兇!」
李榮聽到「當街行兇」幾個字,似乎也明白事情有些大,問道:「王家人這麼不知分寸?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為何只是帶棍棒?」
徐宏道:「據聞,之前王家人還在順天府外,截擊了劉千戶,當時還將其打傷。不過當時劉千戶尚未給陛下診病。此番王家人的目標,似乎也是他。」
李榮皺眉道:「意思是,打順手了?」
「卑職不知究竟是為何。」徐宏道,「但覺得王氏族人似乎是目中無人。或跟王岳平時家教不嚴有關。」
「好了!此事儘量彈壓,不要再刻意宣揚了!」李榮道。
徐宏請示道:「如今王家打人的打手已被看押,而正主卻緝拿,請李公公示下,接下來該當如何?」
這下李榮也犯難了。
他的確是想幫王岳一把,畢竟都是司禮監的,王岳也算是他的「小老弟」,遇事之後,看起來責任也不是很大,只是把皇帝給惹怒了,認為王岳立場不分。
但最先倚重文臣並對文臣言聽計從的那個人……好像是皇帝本人。
下面的人,不也是按照皇帝的意思辦事?
怎麼就您之前對文臣倚重可以,而我們幫文臣說幾句話,就要喊打喊殺?
也不得不說王岳在獄中尋求自我了斷,讓司禮監的人多少有些自哀……至少李榮不是想置王岳死地的那個。
「暫時先別拿人。」李榮道,「等咱家去請示過再說。」
徐宏道:「那王家人那邊,是否要派人盯著,防止其連夜遁走?」
李榮冷聲道:「離開京師,他們還有生路可言?別做那無用功!聽吩咐辦事便好。」
……
……
李榮回宮了。
徐宏這才稍微鬆口氣,但他仍舊信心十足,因為他也看出來,李榮雖然強勢,但就算這樣還是沒有在他們這些下屬面前直接回護王岳和其背後族人。
「徐鎮撫,王家那邊真不抓了?連個盯著的人也不派?」石文義有些不明白。
王家知道打人失敗,事情還敗露,現在鬧得滿城風雨,能不跑路的?
徐宏笑道:「那位劉先生,可是咱錦衣衛的人,他的叔叔被人打了,而他手下的弟兄聽說此事之後,心中義憤不過,派人去盯著王家府宅和別院,不讓裡面的人跑了,還用得著請示他人?」
石文義忙不迭點頭道:「徐鎮撫您高明!」
「並非我高明。」
徐宏道,「就算是李公公,也沒有幫王家人說話,因為打人本就是王家人自己乾的,當初劉先生不過是一介草民,他們打就打了,如今劉先生深得陛下和太子器重,他們還想照葫蘆畫瓢再來一次?怕是沒那麼容易收場了。」
石文義笑道:「那是,因為今時不同往日,連王公公都倒台了!王家這次可說是徹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