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聞聽他信任的劉伴伴受傷,親自帶著劉昀去其府上探望。
劉瑾頭上包著很厚的布,一瘸一拐出門相迎,還沒等靠前,差點一個不穩直接磕倒,還好朱厚照眼明手快,上去一把給拉住。
「劉伴伴,你有傷在身,為何還要出來?」朱厚照道,「快,扶劉伴伴進內休息。」
「奴婢感念殿下厚恩。」劉瑾感激涕零道。
朱厚照無奈道:「你被打,很可能也是因為我,我不過是來看看你,哪有什麼厚恩?你傷在哪了?那群天殺的,就是之前跟我過不去的王家人幹的是吧?上次怎沒把他們給收拾了?」
張永道:「殿下,當時王公公還有勢力,且說割麥子和不敬等事,只是一點誤會,所以就把事給平了。」
「我好歹也是太子,拿棍子打我都可以把事給平了是吧?就算我是普通人,就可以白打嗎?」朱厚照看了劉昀道,「劉先生,聽說你也被他們打過?」
還沒等劉昀回答,劉瑾急忙道:「正是如此,吾兒當時不過是去官府申告他們的無禮,結果剛出順天府,就被他們給圍毆。險些喪命。」
「這還了得?」朱厚照道,「幸好先生命硬,不然還有我什麼事?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是真不行了!來人,陪我去見父皇,我要找父皇評理。」
劉瑾一怔。
張永等人目瞪口呆。
不是說好了來探望劉公公的病情?怎麼才剛進院子,連屋堂還沒進,就要折返回去?
劉瑾急忙道:「殿下,不要因為奴婢這條賤命,有損宮中各監友好的關係,這事要不算了吧?」
眾人又看著劉瑾,心說,你這反應假不假?
朱厚照把手放在劉瑾肩膀上,以鼓勵的口吻道:「劉伴伴,你不是賤命,你的命比他們金貴多了!你替我做事,就是我的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敢欺負我的劉伴伴,我讓他們不得好死!走!」
劉瑾又非常感動,急忙相送。
似乎這就是他所需要追求的效果。
而劉昀聽了卻覺得很不舒服……雖然朱厚照看上去很講義氣,但顯然這不是對朋友或者同事的,而更好像是對家奴的一種憐憫。
想教會一個上位之人共情,以平等心態對待每一個人,在這時代似乎是做不到的,也不該有如此的期冀。
……
……
朱厚照折返回宮,找朱祐樘告狀去了。
而劉昀則沒走。
叔侄二人在門口目送朱厚照一行遠去,隨後劉昀才回頭問道:「叔兒,你可有好些?」
「沒大礙。」劉瑾笑道。
劉昀道:「讓叔兒受苦了,錦衣衛的人跟我說了,這次叔兒是替我犯險的。我愧對於你。」
劉瑾聽了也很滿意,笑道:「你很孝順,但身為父母的,為自己的孩子遮風擋雨也都是應該的。誰家父母不疼孩子呢?你別擔心,我頭上的傷,不是他們打的。」
「那你?」劉昀早就看出來,劉瑾根本是詐傷。
劉瑾湊過去,低聲道:「昨天場面很亂,為父本想上去挨一下,顯得更真實,但又怕那群人沒輕沒重的,再真把我打壞了!且那棍棒打在身上又不見什麼傷。」
劉昀心想,你想得還真周到。
劉瑾一臉狡猾笑容道:「所以我趁亂找到牆角的地方,用頭往牆上磕了兩下,分寸把握還算恰當,只見外傷,破了點皮,卻是正好。」
聽到這裡,劉昀很想說,叔兒你很高明啊。
這不就跟後世被人揍了一頓,發現不夠傷情標準,自己揮拳把自己鼻樑打折了是一個道理?
巨大利益面前,什麼傷不傷的,都是扯淡。
自古都是這道理。
「叔兒,你得靜養。」劉昀道。
劉瑾道:「無妨,為父這麼做,更想讓太子覺得,咱是替他受的傷,別人是因為對太子不滿,遷怒到咱這些人身上來。你放心,這次王家一定沒活路了!到時,把王家抄了,給你徹底出了這口惡氣。」
劉昀笑道:「之前在麥田教訓過他們一次了不是?」
「不能仁義。」劉瑾提醒道,「你也看到了,上次沒把他們徹底掐滅,他們還會捲土重來。為父在宮裡的名利場這麼多年,也算是看清楚,面對對手還是得狠辣一些!心慈手軟,只會遭來禍端。」
劉昀點了點頭。
雖然他也知道劉瑾所說的道理是對的,但前世的他總會有一種道德觀,或者說後來那個時代的人總會有「做人留一線」的仁慈,而不能做到趕盡殺絕。
而在封建時代,政敵之間的較量,把對手徹底踩在腳下,才是正道和王道。
劉瑾的失敗,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對政敵沒有像後來魏忠賢那麼心狠手辣,很多得罪劉瑾的人其實只是被小懲大誡。
劉昀想說,叔兒,你教訓我叭叭說得很像那麼回事,輪到你自己時,怎就沒有做到呢?
「復之,快扶為父進去。」劉瑾笑著道,「現在為父不一樣了,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你聽說為父受傷,也擔心了吧?咱進去敘話!」
……
……
干清宮。
朱厚照立在那,臉色顯得很堅毅,在幫劉瑾爭取必要利益時,他是能做到義氣與理智並存,且還有種一往無前的衝勁。
朱祐樘坐在案桌後,面前是一堆來不及處理的奏疏。
旁邊戴義、李榮等司禮監中人都站著,還立著個御馬監太監寧瑾,而他們也都不作聲。
好像都在等朱祐樘一錘定音。
「他們為何要為難一個劉瑾?」朱祐樘問道。
朱厚照道:「父皇,兒臣看來,那王家人也是被人利用的,或是想利用他們的怨懟心理,趁機報復劉先生和劉伴伴,劉伴伴是替劉先生擋災的。」
「沒問你。」朱祐樘道。
李榮這才走出來道:「回陛下,目前已審問過那些傷人者,他們說只是奉命辦事,是拿了銀子的。具體因何,也說不清楚。」
朱厚照道:「到現在為首的元兇還沒被抓來審訊嗎?」
「回殿下。」李榮道,「已將下令打人的王家兄弟一併緝拿,但目前還沒有審訊出結果,初步看來,或是因為王公公的事,他們心懷不滿,認為是劉公公叔侄二人所造成,所以才會暗地裡行報復之事。與公務無關。」
說到這裡,李榮心裡在想,王岳啊王岳,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奈何現在事情鬧得太大,我已經沒法替你兜住。
朱祐樘點了點頭,似乎是想說,朕知道了。
看起來很冷淡,就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但他還是問了一句:「皇兒,劉瑾他沒事吧?」
朱厚照有些委屈道:「劉伴伴頭上見傷,那些人是真下死手啊,不往別的地方打,就打頭!腿腳都不方便了!見到兒臣還一直在強顏歡笑,兒臣知道,他是不想讓兒臣擔心。」
朱祐樘點頭道:「太醫有去給看過嗎?」
戴義提醒道:「陛下您忘了?劉公公的侄子就是太醫院院判。」
「嗯。」朱祐樘顯得很惋惜道,「他們叔侄也的確是有心,且敢於擔當的,這樣的品性或只有因為一些公義之事,才會為人所記恨。」
戴義一怔。
心想,劉瑾叔侄有這麼高尚嗎?陛下您對他們的評價還真高啊。
不過隨即想到,劉瑾叔侄是頂著如何的壓力,來給皇帝診病,並令皇帝起死回生,並在後續宣府之戰中又同樣以與朝中所有人對著乾的方式,力排眾議協助太子建立威望。
有這樣的經歷,想不讓皇帝覺得他高尚都難。
「朕本來打算,等軍功犒賞結束之後,再升他二人。」朱祐樘道,「這樣吧,即刻升劉瑾為御馬監監督,提領騰驤四衛日常操練。另升劉昀為太常寺少卿、錦衣衛指揮使,暫領千戶之職,實際封賞等軍功犒賞結束之後再定。」
「是。」戴義一聽,心中登時覺得一涼。
皇帝這麼快就把劉瑾從御用監太監,拔擢到御馬監太監?
雖是御馬監的第三把手,但直接管操騰驤四衛,等於說把京師戍衛的一個很大的權力交給劉瑾,這明顯是在為太子的將來鋪路。
以前自己還針對過劉瑾……一旦劉瑾有了權力,不會對自己加以報復吧?
朱厚照急道:「父皇,劉伴伴挨打,你給調個職就算完了?」
在場人聽了,都覺得這孩子有些走火入魔。
你大概覺得都是太監,從御用監調到御馬監,也不算什麼。
但你知道你父皇為了你煞費苦心嗎?
劉瑾的職位,可說是人人羨慕不得,就連御馬監掌印太監寧瑾,也眼巴巴看著下面這個肥差,現在卻流到了「外人」劉瑾頭上?
「那還讓朕如何?」朱祐樘板著臉,卻又捨不得教訓,更好像是以抱怨的口吻道,「朕會讓人嚴查,看背後是否有人在暗中作祟!至於打人的,朕也定會讓人一查到底!這樣你滿意了?」
朱厚照道:「查可以,請父皇把查的許可權給兒臣,兒臣要親自替劉伴伴撐腰。」
「隨你便。」朱祐樘不耐煩道,「你現在是監國,做一些事,不用什麼都來找朕!你是替朕分憂的,不是一有事就來給朕找麻煩的。你們幾個也一樣,以後太子再吩咐你們做事,只要不是過分的,無須來請示於朕。」
戴義等人一聽。
好傢夥。
劉瑾一受傷,監國的權力也直線上升?
感情你挨人一棍子,挨得還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