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升官了。
人在家中坐,東宮一眾長隨的禮就送到,大箱小箱的東西有十幾箱,都是以慰問的名義送來,其實都是給他升遷的賀禮。
負責登門送禮的人,是劉瑾身邊的頭馬張永。
張永也是極盡巴結之能事,陪著笑說道:「劉公公,您如今已在御馬監內,可要記得提攜一下咱東宮這些老兄弟。」
「提攜是肯定會的。」劉瑾道,「但可惜啊,只是騰驤四衛管操,那裡面水太深,為何不是神機營?或是五千營?」
張永聽了不由咋舌。
你已經以內官身份提督騰驤四衛,這麼大的許可權你還不滿足,竟還想再進一步?
「另外,太子殿下還說,有關王岳的案子,交給劉公公您來查。」張永道,「他一個司禮監的人,現在司禮監中人已不再過問,可以將其定罪,連其家產也抄沒。您現在沒閒暇,不如這件事,讓在下幫您去辦?」
劉瑾道:「你在東廠和錦衣衛中有人脈嗎?」
張永一怔,趕緊道:「這不希望劉公公您給引介一下?太子如今要成事,或需要東廠和錦衣衛的人相助,會接連在這兩司中安插人手。您這邊太忙,不如就……」
朱祐樘讓朱厚照多負責朝中事務,連內官體系都支配給太子負責。
朱厚照要管事,肯定不能完全相信本來那群人,畢竟那是他爹的嫡系,眼下就得安插一些「自己人」。
至於太子用誰不用誰,這不就得聽劉瑾叔侄的意見?
劉瑾道:「讓魏彬去吧,他之前有幫咱家在錦衣衛辦事的經驗,做事也還算牢靠,至於你……回頭我想辦法在御馬監內給你謀個差事。對了,我提督御藥房的差事……給下了嗎?」
「沒聽說啊。」張永道,「至少暫時還是您的。回頭怎麼安排,就不知了!您這御用監的差事……」
劉瑾不耐煩道:「別總想著從咱家這裡獲取什麼,咱家還在養傷呢。你要喜歡,你來干。」
「不,怎能與您相提並論?」張永道,「您有事只管吩咐,現在東宮上下,都等著您指導呢。」
「呵呵。」
劉瑾臉上帶著得意笑容道,「果然啊,這人一走運,好事擋都擋不住!咱家頭上這傷,那真是……見點血,更顯雍容。吾兒說得果然不錯。」
張永心裡在琢磨。
莫非挨頓揍,尤其是頭上見血,乃是你侄兒給你出的積累時運的法門?
如果這管用的話,我是不是也得在腦袋上弄點血滋呼啦的東西出來,方也顯得跟得上形勢?你大運當頭,我分點小運也行!
……
……
大雨傾盆。
謝遷心情極為不佳,還沒入夜之前,就回到家裡,見到了渾身落湯雞一般的幕賓褚亮。
褚亮是浙江餘姚人,是秀才出身,曾在國子監中供學,後來被謝遷收為西席,平時幫忙出謀劃策以及給餘姚那邊傳遞訊息,而因為謝家有幾人同登進士,而餘姚派在京又以謝遷為首,使得褚亮在浙江計程車子中聲望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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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門前七品官。
這次褚亮,是從宣府回來,明顯很狼狽,見到謝遷後更是跪下來磕頭認錯,以呈現出自己未把差事辦好。
「去到保國公營中的殷進士,未能出來。」褚亮道,「似乎是被人扣下了。」
「誰?」謝遷皺眉。
他只吩咐讓人去西北傳遞訊息,具體誰去的,他沒有詳細做安排,這也是為了在合適的時候做切割。
褚亮道:「兵部進士殷雲霄。」
「近夫?」謝遷臉色怔了怔。
殷雲霄是弘治十八年進士,目前觀政於兵部,也正是因此,而承擔了以兵部名義往西北跑腿的差事,誰曾想保國公朱暉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聽兵部不得擅自進兵的命令,甚至還把傳遞訊息的人給扣了。
謝遷定了定心神,道:「有沒有可能,是因為西北路途不好走,再加上兵荒馬亂的,暫時走散了?或是暫時在軍中尚未出?」
褚亮道:「透過關係,在軍中打探,得知人是被扣押。聽聞還被關在馬廄之中,不令其往外通訊。」
「東暘小兒要作甚?」謝遷怒不可遏。
本來他就瞧不起朱暉這種武勛,現在連個武勛都敢跟他這樣的閣臣對著干?
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謝遷道:「只有近夫一人去了嗎?旁人可有訊息?」
「其他人,都相繼回來。」褚亮道,「此事尚未跟兵部的人知會,目前保國公已在回京路上,昨日過了居庸關,或許明後兩日就會到京。請先生務必要提前扼制其陰謀,免得……出了狀況。」
「老夫知道了。」
謝遷指了指褚亮道,「近夫才華橫溢,且性格耿直,對於朝中不平事定是不能容忍。他是不會隨便牽連。再者,所行一切之事,都乃是為大明朝廷,無關乎私利,沒什麼可擔心的。你先下去休息!」
褚亮道:「還有,謝先生,咱城外的一些田地,已經被水給淹了。」
「才下了一天雨,就被淹了?」謝遷顯得不解道,「老夫回來途中,看京師各處都還好好的。」
褚亮嘆道:「敝人也是剛從城外回來,城中河渠等做了疏浚,目前尚未有大患。而咱田地周邊地勢本來就低一些,再加上周邊幾家聽了朝廷的警示,提前做了擋水等事,卻是把水都擋到咱家的田地來了!」
謝遷一聽,心中氣更是不打一處來。
別人防洪澇災害,結果害到我家來了?
謝遷道:「那咱家的為何沒做準備?」
「這……」褚亮臉色也很難看。
道理還用說嗎?
您雖然沒明確指點過家裡是否需要防澇災,但您明顯跟太子和劉瑾叔侄那邊不對付,卻說這次的防汛根本就是東宮那邊主導的,如果家裡人也去籌備,那不等於說跟您對著來?
既不用做事,還能順您的心意,下面的人肯定是想偷懶的。
總不能一邊跟東宮唱反調,家裡卻還在按照太子的提醒在做準備,回頭要是連日的大雨並沒來,那您這邊的面子怎麼保全?
謝遷似乎也意識到這點,隨便擺擺手道:「行了,趕緊歇息去!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
……
謝遷沒在家中停留,而是趕緊換上行頭,趁著入夜之前去到李東陽府上拜訪。
見面之後,謝遷將之前所得到的匯報,如實相告。
李東陽道:「近夫到底是文弱之人,為何要讓他奔赴西北?」
顯然李東陽是有惜才之心的。
在他看來,像殷雲霄這種初出茅廬的新科進士,才名卓著,將來在朝中也是前途無量的,結果卻無端捲入到太子跟文臣之間的鬥爭,甚至還被武勛扣押,甚至有可能以此來作為攻擊文臣的手段……
先不說朱暉此舉是否會成功。
就說殷雲霄這人,經此一事後,很可能是對官場之事心灰意冷,以後是否有心當官都還是兩回事。
就更別說,其或會因此而遭來極大的禍端。
謝遷面色不善道:「兵部派誰去,我怎知曉?也是今日方才知曉,去的是近夫。或是他主動爭取的也說不定。」
李東陽道:「那保國公究竟是何目的?是想以此來攻訐我等,說我等給他下令,讓他不進取?」
文官這邊對於跟武勛的矛盾,也是門清的。
所以對於朱暉有可能會加以反擊,也是有心理預期的,所以當殷雲霄在朱暉營中失聯的訊息傳來,謝遷也意識到,這可能是要跟武勛,甚至是東宮對著來。
謝遷道:「我怕的不是朱東暘,他不過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倒是東宮那邊完全不知道進退,被劉瑾叔侄牽著鼻子走,很容易利用之前的一些矛盾,再起大的波瀾。」
李東陽想了想,皺眉道:「你想怎樣?」
「我……」謝遷嘆道,「我想讓劉時雍來跟陛下提請,就說兵部派人去西北指點戰事,有督戰之意,結果被保國公給扣押,或因此而有不軌企圖。」
李東陽道:「你是想讓兵部來把這件事扛下來?」
以他的精明,自然明白,謝遷現在是想甩黑鍋。
畢竟派去的人,不是謝遷親自面授機宜的,有關事情,也都是打著兵部的旗號……哪怕劉大夏對此真的所知不多,或者說是被利用的,但利用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在出事之後,有人把黑鍋給背上?
謝遷道:「我知道如此,會對劉時雍很不利,但陛下信任他,且以他兵部尚書的身份,去協同西北作戰,那是情理之中的。再者說來,遇事後,由我們來替他說話,也更容易。」
「嗯。」李東陽點了點頭道,「最後陛下所選的,也的確是不與韃靼人糾纏。但也得看陛下對此事的態度究竟如何。」
顯然李東陽也沒想直接把所有責任都甩到謝遷一人身上。
謝遷辦事,還是按照內閣三人內部商議結果去做的。
只是誰曾想,西北軍將對於兵部暫緩進兵等意圖沒有領會,或者說是故意抗命,還是去跟韃靼人在虞台嶺打了一場?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由內閣直接扛最大的責任,在皇帝面前就失去了轉圜的餘地。
於是乎。
這口黑鍋,不是劉大夏需要揹負的問題,是他必須要揹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