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北鎮撫司。
魏彬代表東宮來辦理王家人打劉瑾的案子,由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和北鎮撫司鎮撫使徐宏對其做了細緻的接待。
現在錦衣衛也清楚皇室的權力格局……皇帝對太子可說是毫無戒心,什麼東宮亂政、謀逆的,一概都不存在,皇帝和太子可說是兩套執政體系並存,且互相之間沒有任何衝突。
皇帝就是準備交權給太子的,所以眼下代表東宮來辦理錦衣衛案子的人,未來大機率是成為提督東廠的司禮監秉筆太監。
至於劉瑾那邊是東宮中官的一號人物,暫時是替太子執掌兵權的。
而魏彬就相當於目前東宮的特務頭子。
李榮是東廠廠公,必須要審慎待之,而魏彬這邊也不能有任何怠慢。
「雇凶打人的罪行,事實清楚,按法度來辦,應當判流徙。」徐宏說道。
魏彬問道:「是打人,還是置人於死地?」
「這……」徐宏一聽,就明白魏彬的意思。
太子那邊讓嚴辦,結果你們從嚴了半天,就給王家兄弟定個流徙之罪?恐怕有點說不過去吧?
牟斌道:「行兇者都是以棍棒而出,並無殺人的本意。」
魏彬不悅道:「但往頭上招呼,這不是要人性命是如何?在咱看來,以十幾人毆傷人,是會要人命的。且從結果來看,劉公公傷情可是不輕……且劉公公乃是為陛下和太子辦差之人,行兇者明顯是有意針對陛下和太子啊。」
「這……」牟斌執掌錦衣衛,因為是在弘治年間,導致他的風評一直都不錯。
而他主要的風評都是文臣給的。
說白了,文臣說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說你是奸黨,你也逃不掉。
牟斌更多是因為朱祐樘為人寬厚仁慈,而待人友善,即便是執掌錦衣衛時,也少有做出對關押之人的拷問之舉,更是多次回護因為得罪外戚和權貴被緝拿的言官。
而眼下,他似乎是想偏袒於王岳兩個侄子。
不為別的……就在於,王岳跟文臣關係好,再加上他的確不認為,王家兩侄子犯的是多麼十惡不赦的罪。
牟斌不表態,一旁的徐宏就不敢隨便言語。
魏彬道:「這麼的吧,咱也知曉,現在王公公的案子還沒定,輕易處置他的家人,或回頭會遭來報復。反倒不如等王公公的案子定了,再一併處置?」
「這……可以嗎?」牟斌有些懷疑。
畢竟先前太子那邊催得急,皇帝又把此案交給東宮來處理。
如果你魏彬認為此案可以往後拖延一下,我們倒是可以等。
最後如果王岳沒被定死罪,或者連流放都沒定,而是降職被發配到南京或是鳳陽當個差事,那時王家兩個侄子的確是不用死,甚至可能罰罪更輕,直接打一頓板子,或是關押個一兩年就出來了。
但如果王岳那邊罪名重了,他倆侄子估計也非死不可,誰都攔不住。
魏彬道:「其實咱也不是不通情理,一切都應當以法度為準。十幾人拿著傢伙事去毆打一位手無寸鐵的書生或是宮人,咱很難不認為,他們是有置人於死地的嫌疑。」
「魏公公言之有理。」牟斌道。
這回魏彬只要能把案子暫時壓下來,就算你放個屁,也說你有道理。
魏彬又道:「人既然看押了,也得審問一下,背後是否還有深層次的陰謀。諸如是否為外夷所利用,想趁機報復劉公公和劉太常?話說,如今劉公公可是御馬監太監,劉太常也乃是太常寺少卿,宣府一戰的宮論功行賞還沒開始,你們可得掂量好了。」
這就是在警告錦衣衛的人,你們別想司禮監那邊會替王岳叔侄說情。
人家劉瑾叔侄,可是西北一戰的功臣,傷他們的人可不單純只是為了傷人,很可能是受外夷的挑唆或是收買,想傷我大明功臣,為將來外夷再一次入侵做準備。
牟斌和徐宏當然不信這種黑鍋和大帽子。
但眼下魏彬就是有資格在他們面前耀武揚威,二人也只能領命。
徐宏表態道:「罪暫時不定,但少不得他們的皮肉之苦,請公公放心,錦衣衛一定還劉公公那邊一個公道。」
魏彬笑道:「讓陛下和太子滿意,才是正經。」
……
……
審案的事說完,魏彬心情也不錯,至少回去跟太子能交差了,只是劉瑾叔侄那邊……眼下暫時放過王岳倆侄子,也未必說不通。
萬一劉瑾叔侄也怕回頭被重新得勢的王岳報復呢?
做人留一線。
至少等王岳被定了罪,再行發配也不遲,反正就是這幾天的事情。
卻說魏彬這邊正要走,徐宏引薦了千戶石文義過去幫招呼和聯絡,並有意對魏彬說明了石文義是個能辦事的好手。
「石千戶,聽徐鎮撫說,如今是你負責提審王家人?好好干啊。」魏彬笑著鼓勵道。
石文義道:「小人定聽公公您差遣。」
「真會說話。」魏彬心裡也很美。
自己只是個東宮長隨,還沒有官職在身,就能獲得一個錦衣衛千戶如此的恭敬和推崇,儼然自己就是太子的代言人,那能不高興的?
小人物一朝得勢,就算不敢亂來,至少也得品嘗一下權力的滋味。
石文義道:「是小人親自到王家拿人,如今王家尚未被查抄,不過家產已經封存,連裡面的人都被趕了出來。隨時可能被官府抄沒。」
「做得對。」魏彬提醒道,「尤其是那些家眷,得留心點,別讓他們跑了。」
「正是。」石文義道,「還有劉指揮使身邊的總旗朱彤,出力也很多。」
「劉指揮使?」魏彬先是一怔。
隨即他想到是劉昀,感慨道,「是啊,陛下已擢升劉先生為指揮使,只是暫時沒有讓他履職,暫代千戶之職。話說,劉先生可是陛下和太子身邊不可或缺之人。王家人本來的目標就是他,罪該萬死!」
石文義湊過去道:「卻說那王家兩個少爺之母,在被看押時,主動提出,想見見審問此案之人,還給塞上了幾百兩銀子,公公您看?」
「什麼?」魏彬皺眉。
石文義道:「當那位王夫人聽說是您魏公公代表東宮來提審此案,說之前兩家有些誤會,所以特地想賠禮謝罪。請公公您給他們這機會。」
魏彬到底也是貪財的。
如果王家被查抄,那好處肯定落不到他口袋裡,現在王岳當寡婦的弟媳主動給他送銀子,還以之前買地風波的賠禮方式來見,那收銀子……最多是之前把誤會解除後收回的一些賠償,朝廷都不會追究。
「那就見見?」魏彬笑道,「勞煩石千戶給引薦。」
……
……
石文義算是錦衣衛中人脈關係非常通達,且非常會來事的人,關係手段一大堆,這也是他能獲得徐宏等人推崇的原因。
說白了,就是撈銀子的手段多,更會巴結上級。
等石文義把一個四十歲上下顯得風韻猶存的女人帶到魏彬面前時,魏彬甚至還多看了此女子幾眼。
本身就是中官,卻還盯著女子看,臉上露出些許貪婪之色……
這一幕不但落到石文義眼中,連那王夫人,都有留意到。
只是王夫人顯得很謹慎,換了一身布衣荊釵的她,在魏彬面前顯得非常恭謹,一來便跪下來磕頭道:「民婦王夏氏,參見魏公。」
魏彬主動伸手相扶,甚至手接觸到王夏氏的手,也沒覺得怎樣,而王夏氏也沒有把手收回,顯然也預設有權力的人,的確可以對她這麼做。
「王夫人,你來,是為先前田畝之爭,做個了斷的?」魏彬當然不會提王夏氏的兩個兒子王賓和王申。
這兄弟二人,其實就是先前打劉昀的罪魁禍首,只是執行的是王申這個當弟弟的。
王賓則看起來更有智謀一些,總是在背後出謀劃策。
王夏氏道:「民婦是為此事而來,同時也想請魏公您替犬子二人說情,這件事必定是有什麼誤會。如果能解了二人的罪,民婦來世願意結草銜環,以做報答。」
「啊?」魏彬皺眉。
這叫什麼話?
一旁的石文義道:「王夫人,給你機會,你可得把握好了。來世結草銜環?你不但糊弄鬼,你還想糊弄菩薩呢?你要是來世投胎成了畜生,那這事就算沒了是嗎?」
王夏氏馬上改口道:「妾身下半輩子願意伺候在魏公身邊,照顧您的起居,侍奉如待親夫一般。」
「哎呦,咱可不敢當。」魏彬翻個白眼。
我只是來跟你要銀子的,我只是個太監,有銀子我什麼沒有?再說了,我也有兄弟,有侄子,將來養老的事用你一個上了年歲的寡婦操心?
你跟我什麼關係?我能信任你的?
石文義笑道:「魏公公,她說話倒是挺誠懇的。」
「可別亂說。」魏彬道,「若如夫人你所說的,你那兩個拖油瓶的兒子,豈不是成了咱的……嗯嗯!咱還無須與他們扯上關係!況且,你本就所託非人,咱只是代表東宮,代表劉公公來過問此案,甚至沒有直接提審的權力。」
王夏氏望著石文義。
好似在說,我銀子都給你了,你不是說,今天帶我見的,是本案的主審?
魏彬再道:「你要求,直接去求劉公公,看劉公公是否會原諒你!要伺候養老,你也去伺候劉公公去,看他是否想當這便宜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