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陰雨連連。
導致出征西北的京營人馬回撤京師都不順利,耽擱了多日後,才終於抵達京師城郊。
朱厚照作為監國,他安排劉瑾前去迎接朱暉等人,而他自己則要跟眾大臣商討有關軍功犒賞等事,但他顯然也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
文華殿。
眾大臣再一次雲集,這次文臣武勛都在,讓文華殿內顯得有些擁擠,而當天的議題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宣府一戰的功過是非……到底是應該算「功過相抵」,還是說這是一場大捷。
如果有功勞的話,那首功應該是誰?劉瑾和劉昀叔侄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雖然朱祐樘也有意要突顯兒子和劉瑾叔侄在這一戰中的功勳,奈何朝中大臣不給面子,且就連這場戰事是一場捷報……這一點都還有極大的爭議。
兵部侍郎熊繡負責總結這一戰的得失,其中很著重就提到,宣府地方人馬是出現了調兵上的錯誤,導致有五路人馬相繼被韃靼人所困。
後來先解鹿角山之圍,再進兵解黃鎮和白玉兩路之困。
熊繡最後還特別強調道:「……張雄和穆榮兩部人馬,靠自身突破圍困,張雄於亂軍中戰死,其兩部人馬損兵折將,加上之前各路人馬的損失,不在韃靼人之下。」
朱厚照道:「聽熊卿家之意,因為別的幾路人馬有損傷,且還不小,所以別的幾路人馬就算是取勝了,也不算是戰功?那對前線殺敵的將士公平嗎?冒死而戰,就因為同伴英勇戰死,所以後續殺敵就白殺了?」
熊繡道:「殿下,話不能如此說。」
「哦,那熊卿家給我個更好的說法?」朱厚照好像早就知道這群人是什麼尿性,笑著道,「再或者,你給總結一下,是不是因為這場戰事跟孤有關,所以無論前線戰果如何,都不能彰顯功勳,以免讓將士們過於驕縱?不利於未來戰事的發展走向呢?」
熊繡這次已完全聽出來,太子這是有極大的不滿,所以聲音才會這麼尖銳。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反倒是周圍一群老謀深算的文臣,心中卻在此時好像大定。
如果跟一個還算理智的熊孩子去講道理,那因為這場戰事本來結果就不錯,可能還辯不過,誰讓那小子歪理那麼多,還被委命為監國?
但如果太子先亂了陣腳,拿一股脾氣出來跟他們犟嘴,那情緒就很容易被他們所掌控。
謝遷道:「所以太子您認為,這一戰是取勝了,應該大肆宣揚,甚至不顧此戰本身的損失?那又如何給未來的幾戰引以為戒呢?」
朱厚照道:「謝閣老,我有這麼說嗎?」
即便謝遷也算是虐了他好幾遍,但朱厚照到此時,仍舊對謝遷抱有一絲尊重,甚至還帶著幾分期冀,希望謝遷能為自己說話。
但顯然,謝遷是準備在對抗他的路上一門心思往前沖,是不打算回頭了。
謝遷道:「太子或認為,朝廷聽了您的,多調遣幾萬人馬,及時到宣府,或許能化解一場大戰,且或有機會從此戰中覓得良機,甚至一舉對韃虜有重創。但就事論事,大明京畿的戍衛同樣重要,重邊事而輕京戍,很容易為外夷和賊寇所趁。」
朱厚照道:「謝閣老在為你們的不作為找藉口嗎?」
「臣是就事論事。」謝遷仍舊顯得義正言辭道,「請問太子,以後是信天意,還是信諜報?如果沒有諜報傳來,僅僅是靠所謂有人的天機推測,就想讓大明從各路調兵,取禍的可能是否會更大?自古崇通道家者,沒有誰會有好下場。」
「哼。」
朱厚照輕哼一聲,似乎也懶得去爭了。
謝遷很滿意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覺得,自己是把朝中多數人想說而不敢說的話講出來。
但旁邊卻有人很忌憚,顯然因為謝遷定調了,他們反倒不敢出來發表一些對立的言論。
謝遷反倒成了阻塞言路,讓朝廷趨向於一種聲音的壟斷者。
熊繡道:「有提督征西將軍印保國公朱暉奏軍功疏,請犒賞於有功將士兩萬四千人,其犒賞範圍過於廣泛,其中不乏多數為無作為的將士,以兵部部議,減其中一萬九千人。」
旁邊的戴義也聽不下去,問道:「要封賞,參與此戰的都應該有,無論多寡,總歸是個意思。不能讓將士們遠赴西北作戰,辛苦搏殺,回來後卻是什麼賞賜都沒有吧?」
熊繡就好像沒聽到一般,繼續他的言辭道:「其中可犒賞五千人,也當減功二等。不計首功者,另以右都御史史琳為總制宣府、大同軍務,暫時提領宣府軍政,待朝廷再派巡撫都御史接管宣府軍務後,再將地方軍事等歸政。」
朱厚照道:「宣府巡撫李進,在這一戰中好像也沒犯什麼大的錯誤,為何就卸了他的職位?有什麼說法嗎?」
熊繡仍舊置若罔聞。
就好像在他的主觀意識里,不存在與太子對話這回事。
我只負責說我能說的,剩下與你講道理的事,那是更高階別的人所需要擔負的責任……我們已經總結過得失,就是因為之前與你對話太多,這才導致我們處處受制。
朝堂是個宣講自己思想的地方,並不是與對面講道理論證真偽的。
李東陽道:「太子對兵部所做出的安排,應該是沒有異議吧?那就可以照此執行了。」
「等等。」朱厚照道,「李閣老,熊侍郎,你們是聽不到我說話嗎?我是問,李進為什麼被卸了職位?」
李東陽把眼睛斜向一邊,顯得不耐煩道:「吏部考核官員等,自有其一套功過賞罰的規制,一切都是按規制在執行。」
朱厚照皺眉道:「那到底是何規制?」
沒人回答。
隨即謝遷朗聲道:「附兵部議,降有功將士名單者一萬九千人,另減功二等。且以西北將士不進之罪,擬追究巡撫李進、總兵官張俊等人罪責。」
沒有功勞,還得追究罪責。
且好像不給朱厚照商議的視窗。
「砰!」
朱厚照也是個暴脾氣,當即忍不住,一拍桌子道,「到底什麼意思?我說話沒人聽到是嗎?」
在場一時安靜下來。
戴義看出這小太子的情緒已經完全被那群文官所掌控,心說自己這邊也有點招架不住……
他趕緊道:「太子息怒,這不正在商議嗎?」
「這叫商議嗎?」朱厚照道,「韃靼超過四萬兵馬來犯,讓宣府地方上一萬多人怎麼抵禦?這也能歸罪於宣府周邊調兵遣將的將領?」
謝遷道:「韃靼擁眾來犯,宣府為何不增加人馬?從調兵上,便出了問題。」
「不是你們說的嗎?韃靼只有不到萬人,說宣府地方上調個對等的人馬,就能解決問題?」朱厚照氣惱道,「現在怪到宣府地方將官的身上?你們就沒責任是嗎?」
謝遷再道:「那也是西北諜報不全所導致,既已有韃靼集結兵馬的諜報,為何夜不收不能探查韃靼的人馬總數,並做出合理的上報?訊息有誤,也在前線將士不作為。」
朱厚照道:「贏了歸功於你們,輸了怪罪前線將士,是這意思嗎?」
謝遷不跟朱厚照做這種爭論,他再一次噤聲。
李東陽又走出來道:「請太子殿下以兵部議,酌情平抑此戰戰後的影響,不再對外宣揚此戰,以免人心惶惶。更不能助漲韃靼人氣焰,對有功將士適當封賞,也是為皇恩浩蕩。」
「呵呵。」
朱厚照聽到這裡,都氣笑了,他想咬牙切齒,卻又不知該把力氣往哪撒。
「太子殿下……」此時魏彬從內殿走出來,到朱厚照身邊,低聲耳語幾句。
朱厚照起身來,不顧在場大臣異樣眼光,甚至也沒做任何一句解釋,直接起身往內殿而去。
這下把外面這群大臣給整不會了。
這會朝堂議事,就算你有事再急,是不是也等商議完了再說?或者你實在著急,可以臨時把朝議解散!
你把我們撂在這裡,自己跑進內殿,算什麼意思?
……
……
內殿之中。
劉昀一直在旁聽,其實並不是他讓朱厚照過來的,但有些事,透過第三者之口去傳達明顯有些難,朱厚照是實在忍不了,直接跑進來問對策。
「劉先生,你也聽到了,那群人不講理啊。」朱厚照道,「他們把我當擺設,從來沒打算按我說的去做。」
劉昀道:「太子稍安勿躁,其實不但是你,就連陛下,平時或也無法獲得一些自主的權力。」
朱厚照坐下來,氣惱道:「這太子當得太沒勁。」
劉昀笑道:「既然商議不通,那為何還要商議呢?」
「嗯?」朱厚照臉色帶著幾分不解,「是父皇讓我來的啊,再說了,父皇都同意給你和劉伴伴封賞,還有犒賞三軍等事,不透過朝堂,能行嗎?」
劉昀道:「話說在成化時,王威寧和汪直等人在西北奏捷,又幾時是透過朝堂商議出犒賞之事?論功行賞,甚至是罰罪,不過是先皇的一句話而已。」
「哇,那皇爺爺那邊可真是……」
朱厚照聽到這裡,突然覺得很羨慕。
怪不得總覺得哪裡不對。
原來是因為我有個窩囊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