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眾大臣還在等朱厚照出來,好好給他上一課。
誰知等來的卻是朱厚照身邊的近臣張永。
張永先對戴義說了什麼,隨即由戴義說道:「諸位,太子殿下身子偶感不適,今日就先商議到此。請各位先回吧。」
劉健走上前一步道:「戴公公這是何意?」
顯然劉健也沒想到,太子會來這麼一手半途撂挑子。
雖然他們之前顯得很不給太子面子,但他們也知道,無論他們在朝政方案上是有多麼的政治正確,但還得有一個最終拍板的人。
要不是朱厚照那麼渾,他們也不會上手段,直接拿以前跟朱祐樘相處的模式,只需要他們在下面講,最後皇帝當個橡皮章蓋上就行。
但現在……
這小太子明顯不按套路出牌,不想聽,直接走了,這樣少了最後決定的一步,就會讓他們陷入到被動之中。
戴義面帶歉意之色道:「暫時只能先如此,劉閣老,論功的事也不急於一時不是嗎?咱家會再跟陛下請示的。」
聽說你們對太子不滿?那我幫你們去問問皇帝陛下?
反正就是在這敷衍,回頭問不問是另一回事。
劉健道:「那就勞煩戴公公了!」
無奈之下,眾大臣也只能先出宮。
出宮時,一個個自然都有意見,明面上看似是對太子任性的意見,但暗地裡對於內閣和兵部把持朝政的意見也有。
……
……
文華殿內殿。
戴義帶著幾名司禮監中人一起進來,他們還想聽聽太子是如何解釋的,方便他們回去跟朱祐樘復命。
當幾人看到劉昀也坐在旁邊時,其實他們就已經料到。
太子在視朝時拂袖而去,多半也是出自劉昀的提議……這在他們看來,是一種危險的訊號。
太子似乎非常倚重於這位不是正途科舉出身,卻好像很有手段的近臣。
「本宮不想聽,所以就先走了,戴大伴,這樣有問題嗎?」朱厚照態度很堅定。
戴義輕聲細語道:「太子不想聽也是情理之中的,奴婢聽了他們的話,也覺得氣憤。但就此走了,那論功行賞的事該如何?畢竟還得兵部把犒賞等事執行下去。」
「我自己來犒賞,不更好嗎?」朱厚照道,「軍功我直接讓都督府給,賞錢從我平時所賺的那份里出,無須戶部出一文錢。我用自己的方法,讓將士們覺得不虛此行。」
「您……」戴義也都快無語了。
軍功犒賞,你想自己來?
朱暉奏的有功將士名單,可是有兩萬四千人,你挨個人去發一遍,怕是沒個二三十萬兩打不下來。
就算少點,可你拿什麼來發這筆賞錢和對等折算的財貨?
朱厚照道:「先前湊集的軍費不是有十萬兩?後來知曉,父皇還調了一些給我,如果再不夠,我會去湊。」
戴義道:「那十萬兩,已經拿出六七萬兩……」
「戴大伴,你去跟戶部的人說,如果是我無中生有,去折騰了去西北的京營人馬,這筆軍費我來出,沒什麼問題。」朱厚照道,「但現在已證明,我的預防是對的,韃靼人的確殺來了,也的確需要派兵馬往西北去。那請問,這軍費是否應該由朝廷來出?」
「是……這道理。」戴義道。
朱厚照再道:「既如此,那我之前湊的十萬兩,我打算全用來發犒賞給三軍將士,這也有問題嗎?」
「沒問題。」戴義笑著回答。
朱厚照道:「如果朝中人有懷疑的話,那就請示一下父皇,看他老人家是什麼意見。犒賞這件事,我會想辦法解決的!至於軍功等,等犒賞發下去之後,我會再想辦法給他們加官進爵。也不是說離了朝堂就做不了事情,不是嗎?」
此時的朱厚照充分領會了什麼叫「大明朝堂只是給皇室提供顧問意見」的總體思路。
既然你們是顧問,那我學我爺爺成化帝,直接十幾年不上朝,從宮內直接下命令,從「紙糊三閣老」到「泥塑六尚書」,把你們都變成擺設,不照樣能過來?
你們不配合我,我為什麼要把你們當回事?
戴義道:「或還得跟陛下說說。」
朱厚照擺擺手道:「事情先這麼定,劉伴伴那邊正在接待回京的武臣,犒賞等事,我會再讓他跟那邊通氣。父皇那邊如果要解釋的話,那等我這兩天總結整理後,親自去對他講。」
「是。」戴義似乎聽出來,這太子是鐵了心要跳過朝堂文臣辦事。
所以他現在也不能勉強了。
就算不合規矩……還有大臣直接頂撞儲君更不規矩的?
連戴義都在想,可能是當今身上把那群人慣得不輕,還是這位小太子有魄力啊。
……
……
戴義帶著司禮監幾人往干清宮那邊而去。
把人送走。
朱厚照一改之前嚴肅的神色,笑著道:「劉先生,你看我這麼說的,合適嗎?」
「嗯。」劉昀點頭。
朱厚照道:「我理解你說的,就是不能給那群人太好的臉色,他們很希望我跟父皇一樣,處處都聽他們的!最初他們還算是給我點面子,遇事還跟我做商議,但到現在,已經不講理了!」
劉昀心想,你能理解到這一點就很好。
大臣處理朝事,從來不是以講理為目標,就好像黨爭也從來不以是非對錯來判定。
其實大明中葉的文臣,已經失去了直接控制皇帝的手段,就連弘治帝他們其實都沒完全控制住……遇到事情,除了朝堂上不講理一般的力爭,甚至會做出互毆和打人等事情之外,剩下就是一遇皇帝獨斷專行就跑去跪諫。
無論是正德時期幾次比較大的宮門跪諫事件,再到嘉靖初改變這一切的「左順門案」,這一段時間的文臣差點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
不過也正是左順門案,嘉靖帝用一種不太體面的暴力手段,讓文臣陷入到徹底平靜狀態。
也就是說,不搞一次大的流血事件,文臣仍舊會我行我素。
劉昀也在想,那群傳統文臣應該感謝朱厚照這個正德皇帝用一種還算體面的方式,維持了跟文臣之間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再胡鬧,也沒有改變君臣共同治理天下的局面。
或者說,這叫皇室正統的體面。
可換到後來皇室旁支來執掌皇位時,他們為了保持自己的正統性,就不會顧念什麼君臣情義,處理你們就跟宰小雞一樣,那時候你們就老實了。
朱厚照長舒口氣道:「不知為何,從朝上下來,連呼吸都順暢了很多。跟那群人在一起,太壓抑了!如果以後讓我天天像今天這樣面對他們,能把我悶死!」
劉昀道:「太子還是得學會與他們相處才是。」
「跟一群不講道理的人,還要跟他們好好相處?」朱厚照道,「如果他們能聽我好好講,我覺得母豬都能上樹了!」
……
……
干清宮內。
朱祐樘躺在床榻上,看起來精神有些萎靡,但他仍舊耐著性子聽戴義把事講完。
場面陷入到安靜,朱祐樘半天沒說話。
戴義又道:「太子直接把朝中大臣給晾在那,看上去是不太好,但太子似乎是成竹在胸,認為可以靠自己的方式,去獎賞西北有功將士。奴婢認為如此也可。」
朱祐樘點了點頭道:「是有些莽撞了。」
只對太子有些許批評,但也沒到失望的地步,或者說,皇帝覺得太子這麼做,還挺合理的。
至少他以前遇到跟大臣爭執時,不能直接拂袖走人……兒子還是做了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戴義道:「不過此番軍功犒賞,所需銀錢頗多,就算是戶部同意出之前的軍餉等,至少還差個十幾萬兩來應付。」
朱祐樘沒評價犒賞多寡的事,突然道:「蕭伴,你怎看?」
跳過戴義和李榮,直接去問蕭敬的意見。
這也讓在場幾人意識到,之前蕭敬幾次所提的意見,已經得到朱祐樘的認可,或者說皇帝認為,在跟太子契合方面,蕭敬做得要比他們更好。
蕭敬道:「奴婢並無看法。」
「你得有。」朱祐樘道,「你認為,太子這麼做,是任性妄為嗎?」
「是有。」蕭敬道,「但也在情理中。」
戴義笑著道:「陛下問,你就如實說。」
蕭敬這才道:「朝中大臣在此事上,明顯也是在針對太子,在爭論等事上,做得有些過火。」
朱祐樘道:「怎麼講?」
「或是因為理不直,而氣不壯。」蕭敬直接評價道。
一句話,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似乎很好解釋了為什麼眾大臣會在文華殿,用一種非常針對的方式去對付太子,並把太子惹怒到直接撂挑子走人。
因為文臣也很清楚,按以往朝堂格局,他們完全沒必要到這種上竄下跳如跳樑小丑一般的爭論方式,去針對一個小太子……只要文臣想講理,他們還是能贏一個初出茅廬的熊孩子。
但問題就在於……
在西北出兵這件事上,他們本來就輸了!
贏的人,是可以去心平氣和講理,好好說話的。
但輸的人,為了維持場面優勢,為了彰顯其對朝堂的控制,還讓他們怎麼去講理?
蕭敬的意思在於,太子也很聰明。
我都贏了,你們在我面前胡攪蠻纏,那我還跟你們說什麼?
我直接撂挑子走人!沒人決策,到頭來生氣的是你們這群無能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