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明照坊一處官所內。
外面還在下雨,而在這裡正設宴款待一群剛從宣府回來的將領,便是最初派出的那八千將士的領兵之人,為首的是保國公朱暉,除此外還有前後兩路裨將陳雄、張澄、李俊和神英。
除此外,還有御馬監的幾名中官,屬於陪酒的。
宣府總兵張俊也奉調還京,名義是接受犒賞,但有直接去其職的意思,跟李進一樣,他們到京更多是接受兵部的訊問,此番張俊並不在受邀之列,人雖在京師之外但其實已與其本部人馬分離,也是在等朝廷進一步的指示。
「劉公公榮升御馬監提督,我等深感您在軍中的威望,還望劉公公您以後能對我等多加提點,也好能再建功立業!」
朱暉非常會拍馬屁。
這次的宴請,明著說是太子代表皇帝來犒賞他們,但剛入席,就發展成為幾人一起來感謝劉瑾對他們的栽培,還有就是恭賀劉瑾榮升。
劉瑾提著酒杯立在那,笑著道:「幾位將軍客氣了,咱家雖在御馬監中,但其實軍政事務多有不通曉之處,以後還得跟各位多加學習。咱家感受到的是陛下的皇恩,還有就是太子平時的教誨,定不能負!」
「對對對!」朱暉道,「我們敬劉公公一杯。」
「敬劉公公。」眾人一起飲酒。
場面那叫一個和諧。
劉瑾也沒想到,自己才剛進軍中,就能得到將領如此的推崇,也顯得容光煥發,才三兩杯酒下肚,臉上便紅撲撲的如大姑娘一般。
便在此時,馬永成走進來低聲道:「劉公公,張俊也奉旨進城,要不要把人也請過來?」
朱暉耳朵很尖,聽到此話,三兩步跑過來,甚至把凳子都給帶翻了,提醒道:「公公,張總兵他對您也非常敬重,說是準備了一些薄禮,這兩天就給您送到府上去。」
劉瑾皺眉道:「這叫什麼話?我是代表太子來接待諸位的,怎能收禮?」
本來朱暉還興沖沖的,聽到這裡,臉上不由帶著幾分憂色。
他說是張俊要給劉瑾送禮,目的就是為了試探,拿張俊當幌子。
如果劉瑾這邊痛快收了,就說明軍功犒賞的事是能定下來,他們就可以回去高枕無憂。
而現在……劉瑾明顯是不太敢收,就說明他們的軍功犒賞還有很大的變數。
朱暉道:「劉公公,是這樣,此番我等奉調回京,本身所親率八千京營人馬,卻留了有五千在宣府地方。」
「這不對嗎?」劉瑾道,「右都御史史琳領兵往宣府,你那部分人馬,是調給他親率,負責收尾等事。且如今戶部已調撥足夠多的糧草,能保證你所部人馬物資供應。」
「但是……」
朱暉湊過去,故意不讓另外幾人聽到,「現在有傳言說,我等此番西北之戰,兵部論有功過相抵,且過大於功的論調,有意壓低功賞,並要削奪幾人軍權,宣府總兵張俊更有怠戰之罪,現在鬧得軍中人心惶惶。」
劉瑾道:「公爺,您應該知道,這些都只是傳言。諸位回京時,陛下是發敕宣贊過的,怎能因為一點傳言,就讓軍中人心散漫呢?得趕緊把軍心給定下才好。」
朱暉嘆道:「說的是什麼?不是人心不想定,實在是……流言蜚語太多。我等一心協助聖上和儲君定西北軍務,卻未曾想,血戰之後,竟被人非議進兵不當。我等跟誰講道理去?」
「說來也是。」劉瑾感同身受道,「話說各位到此時,太子也在文華殿,跟朝中東西兩班大員商討軍功犒賞等事,諸位就等好訊息便可。」
朱暉隨即回頭看著幾人,這才大聲笑著道:「是啊,我等此番立功,乃是得聖恩,且太子指點有方,功賞等事還有何顧忌的?只等賞賜下來,軍中諸部曲也不枉宣府艱難一行。」
張澄起身道:「公爺所言極是,軍中將士也是深感皇恩。不如我們再敬公公兩杯?」
「要的。」朱暉等人,趕緊想辦法去給劉瑾灌酒。
在他們看來,先不論朝堂那邊對他們的軍功定義是怎樣的,至少先把太子這邊的人哄開心了,由太子替自己幾人說話,好像比什麼都重要。
……
……
賜宴結束。
劉瑾帶著幾分微醺,正要回宮裡去找朱厚照復命。
這邊朱暉緊忙帶著京營四裨將,手上各拿一份禮單,出來排隊給劉瑾送禮,這場面把劉瑾嚇了一跳。
劉瑾急忙道:「各位將軍,這是作甚?折煞我也!」
朱暉道:「先前席間,有些事不好明說,我等希望公公能在太子面前美言幾句。也為以後能得到您在軍中更多的眷顧。這不,一點心意,有給公公您的,還有東宮諸位公公的……」
馬永成在旁邊推了劉瑾一把,大概的意思,白得的好處不收白不收。
你們這群人在東宮以吃苦耐罰著稱,沒事就給太子擔過挨板子,現在好不容易有你這個發達的,能替我們收點禮,我們都還等著沾光呢。
劉瑾搖頭道:「諸位,就算咱家如今在御馬監中,以後也是要與諸位互相扶持的,何以得爾等饋贈?至於西北軍功等事,各位可還記得臨行之前,陛下降旨對諸位的囑託?」
幾人面面相覷。
出征之前,皇帝是曾給下過旨,但他們又不是文人,怎可能會把旨意上的內容全都記得?
卻在此時,一旁的神英走出來道:「公公,卑職記得。陛下下旨乃說『爾等其相機排程,分布要害,設伏出奇。或攻圍未解多方救援,或肆為衝突悉力拒遏,或掩其未備,或邀其歸路,務期克捷。毋坐守一城,聽其擄掠,毋率意輕進,墮其奸謀。
宣府大同偏頭關及延綏等處游騎等兵,俱聽呼叫,參將而下及各鎮巡等官悉聽節制,官軍頭目人等敢有違犯號令者,重以軍法處治。其臨陣退縮不用命者,指揮以下,就於軍前斬首示眾,然後奏聞』。」
劉瑾一怔,道:「神將軍,你很體會陛下深意,難得啊。」
幾人都用怪異眼神看著神英。
好似在說,就顯得你能耐是吧?讓你背口號呢?還能做到一個字不落?
朱暉道:「公公,那是怎樣?」
劉瑾笑道:「如神將軍所宣的那般,就問一下,諸位的差事可有完成?可是坐守一城,任聽韃虜擄掠?可有率意輕進,而陷入韃靼奸謀之中?」
「我等未有。」朱暉聽到這裡,瞬間感覺到神清氣爽。
縱人馬輕進,最後導致五路人馬相繼被韃靼人圍困那個,好像名叫張俊,我們去是給他們解圍的,就算被困的人馬出了狀況,關我們鳥事?
「那就是。」劉瑾道,「各位奉命前去宣府,最後克敵制勝,將韃靼人擊退。至於回撤萬全右衛,那也是陛下下旨,你們聽令而為。」
張澄道:「不過我們提前……嗯。」
還沒等他說完,這邊朱暉往後蹬了一腳,把他的話打斷,見張澄還有執迷不悟的意思,轉身怒視,差點揮起拳頭打在他臉上。
怎麼就你多嘴多舌呢?顯得你舌頭長是嗎?
劉瑾一看就知道,這群人身上有秘密。
很顯然,出征西北的兵馬在虞台嶺解困之後,是上奏請求回退,但因為糧草不足以及戰意萎靡,最後還沒等皇帝下旨,他們就已經先退了。
所以這群人才這麼擔心事後被算帳。
「各位,咱家也得回去問問,看今日文華殿商討軍功等事有何結果。」劉瑾道,「諸位既已回京,各自回去歇息。今日怎麼好像……少了人呢?」
朱暉道:「回公公,建昌侯張太保剛回京,就先回自家府宅,未曾來赴宴。」
劉瑾這才想起來,感慨道:「也是,想起來了,太子殿下還讓咱家代他向國舅問好,所以總覺得有什麼差事沒完成。」
「要不要替您去傳話?」朱暉笑著問道。
「不必了。」劉瑾道,「國舅嘛,總會相見的。卻不知此番國舅功勳幾何?」
幾人都很尷尬。
張延齡是隨在後軍中的,打仗的時候沒見人影,回來時卻搶在前面……總的來說張延齡此番出征西北,就是個透明人,遠不像他在京師時那麼能蹦躂。
公公您不提,我們都把這個人給忘了!
朱暉道:「功勳卓著!」
幾人又打量朱暉,好似在說,講這話還要不要點臉?
劉瑾嘆道:「皇后娘娘對此也是非常期許的,如果建昌侯能立下軍功,必定對諸位的論功行賞是多有幫助的。」
朱暉以得意的神色望向幾人,有彰顯之意。
看,我多有先見之明?
我就知道,讓這種外戚勛貴隨軍打仗,那是去鍍金混履歷的,你不把人家的功勞彰顯一下,你怎麼自己來得功勞?
「公公,那這些禮物?」朱暉又面帶殷切之色道。
劉瑾看了看一旁目光熱切的馬永成,笑著說道:「幾位有心,咱家不收,也的確不合適。但收了又怕辜負幾位!這樣,禮單先給我,若是此番論功行賞都符合諸位心意,諸位再把禮送過來。否則的話,真是無功不受祿!不敢當啊。」
朱暉笑道:「公公您客氣了,您當得起!」